帳外的風雪依舊肆意呼嘯。
然而,中軍大帳內,此刻卻靜得駭人。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扶蘇那張平靜的臉上。
帳簾又一次被猛地掀開。
“報——!稟大將軍!清點完畢了!總計六萬匹!都是頂好的戰馬!”
蒙恬揮揮手,示意校尉退下。
“六萬匹……”涉間喃喃重複,這確鑿無疑的數字和描述,像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涉間的心口。
他帶兵多年,太清楚優質戰馬對一個國家、一支軍隊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六萬頭羊,是六萬匹能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決定生死的戰略資源!
王離嘴巴開合了幾次,才憋出一句粗話:“我滴個親孃……公子,您這是把閻王爺的馬廄給搬空了吧?!”
蒙恬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他緊緊鎖住扶蘇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公子……這馬,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是帳內所有人,包括已經對扶蘇種種“神異”有所免疫的張良,心底最大的疑問。
扶蘇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甚至提前在腦海中預演過數遍。
他神色平靜,端起案上那杯清水,淺淺抿了一口。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彷彿這足以讓整個北疆軍團乃至大秦朝廷地震的事情,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將軍,諸位,”他放下水杯,目光坦然地迎上蒙恬,又緩緩掃過涉間、王離,最後在張良臉上停留一瞬,聲音清晰而穩定,“此事此前隱瞞,實乃情非得已,扶蘇在此,先行告罪。”
扶蘇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這六萬匹戰馬,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也絕非憑空變出。乃是扶蘇自決意北行、向父皇請命戍邊之日起,便已暗中著手籌備。”
“通過一些……”他刻意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極為特殊、且決不可為外人知曉的渠道。北地馬場、西域胡商、乃至匈奴一些部落……多方籌措。為此,耗費金銀無數,更牽連了許多人的身家性命。”
“特殊渠道?”蒙恬的眉頭緊皺,追問道,“何等渠道,竟能如此神通廣大,無聲無息聚集如此巨量戰馬於我軍營寨之外?公子,非是末將多疑,此事著實匪夷所思。”
扶蘇目光與蒙恬對視,冇有絲毫閃躲。
他知道,這位帝國柱石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必須給出足夠分量的解釋,但又絕不能泄露係統的存在。
“此渠道牽連甚廣。他們都想為抗擊匈奴、保境安民,儘一份力。為渠道中人安危計,也為避免朝中彆有用心之人藉此攻訐構陷,他們不會露麵,也絕不能露麵。”
“故而,今日之後,對外隻能有,也必須隻有一種說法!”扶蘇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此六萬匹戰馬,乃是大將軍蒙恬運籌帷幄,高瞻遠矚,王離、涉間等諸位將軍儘心竭力,通過多年經營之隱秘渠道,為此次冬季奇襲匈奴,未雨綢繆,暗中籌措、積攢至今!與我扶蘇,並無直接乾係!”
扶蘇的話還在繼續,這無奈並非假裝,而是他確實身處漩渦中心的真實感受。
“若有半點風聲走漏,牽扯到我,則前功儘棄,渠道崩毀,日後再無此等助力可言,更可能引來無窮禍患!”
“諸位皆知,我在朝中,如履薄冰。趙高、李斯之流,恨我入骨,六國餘孽,視我為眼中釘。若此事與我關聯過深,傳回鹹陽,不知會生出多少事端。屆時,非但此次北伐大計可能夭折,恐連這來之不易的戰馬,也要橫生枝節。”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的爆裂聲和帳外嗚咽的風雪聲。
蒙恬默然不語,他久居高位,自然清楚朝堂險惡。扶蘇這番話,解釋的合情合理,但未打消他心中的全部疑慮。
將功勞和來源都推到他蒙恬和北疆軍方頭上,確實能最大程度地保護扶蘇,避免政治攻訐,也能讓這批馬的來曆有個合理出處。
隻是……這擔子,著實不輕,也把他和整個北疆軍團,更緊地和這位長公子綁在了一起。
他目光複雜地看向扶蘇。
這份心機,這份擔當,還有這份敢於將如此潑天功勞拱手讓出的氣度……真的隻是為了抗擊匈奴嗎?
蒙恬思索後又問:“公子為何要為此次進攻,冒如此風險?耗費巨資,牽連甚廣,甚至可能引火燒身……值嗎?”
“值!”
“如今國內看似一統,實則暗流從未停息!而匈奴,便是懸在我大秦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刀!他們趁著內憂,屢犯邊境。北疆七郡百姓苦匈奴久矣!若不能一戰震徹胡虜,大秦北疆永無寧日!”
他上前一步,雙手按在案幾上,身子微微前傾,那股子氣勢竟讓蒙恬都感受到了壓迫:“扶蘇離京之日,便已將此身許國!若能以扶蘇一命,換我大秦能騰出手來梳理內政、穩固根基……扶蘇,死而無憾!”
這番話,擲地有聲,震得帳內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王離更是聽得熱血上湧,為扶蘇感到憤懣不平。
“公子深謀遠慮,末將佩服!那些朝中的醃臢小人,就知道背後捅刀子!公子為了北伐大計,為了邊關百姓,殫精竭慮,甚至不惜以身犯險,還要受這等猜忌掣肘,真是豈有此理!”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公子放心,以後朝中誰再敢中傷算計您,我王家第一個不答應!我爹……我爹肯定也支援我!”這話幾乎等於**裸地宣誓效忠,將王家的未來與扶蘇綁在了一起。
張良聞言,眉頭蹙了一下,在桌下輕輕踢了王離一下,示意他言辭太過直白露骨。
王離被踢,愣了一下,隨即恍然,但臉上倔強之色未減。
“我王離心直口快,說的都是實話!公子就是這樣的英雄!我信公子!”
張良心中暗歎一聲,隨即也拱手道:“公子佈局深遠,苦心孤詣,張三也深感欽佩。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此乃成大事者必備之韜略。公子所為,張三信服。”
張良是真的相信扶蘇所說的話的。
這一路走來,他太清楚扶蘇是什麼樣的人了。子午嶺上捨身引敵,野狼甸裡孤身斷後,隕石天降時護住全軍,如今又憑空變出六萬匹戰馬……
這早早就開始的謀劃,這短短數月間展現的武功、文略、人際、格局,屬實讓他佩服不已。
這麼看,扶蘇已經遠遠超過同時代的人了,甚至……的確有點近乎……神?
蒙恬看著眼前幾人,情緒越發覆雜了。
若這戰馬來曆真如扶蘇所言,是憑藉其個人或背後力量,通過隱秘渠道籌措而來,那這份暗中經營、佈局深遠的心智與能量,已遠超尋常皇子範疇。
更難得的是,他所謀所圖,並非私利,而是實實在在的軍國大計,是打擊匈奴、安定邊陲的良策。
如此心性,如此魄力,如此手段……若他日能承繼大統……
隻見這位帝國上將軍,北疆三十萬大軍的統帥,向著比他年輕許多的長公子扶蘇,雙手抱拳,深深地、鄭重地一揖到底。
“我蒙恬,也相信公子!”
這一禮,不僅是對扶蘇解釋的接受,更是某種程度的認可與托付。
涉間站在一旁,看著大將軍行禮,內心最後一點波瀾也平複下去,化為鋼鐵般的堅定。
他想起野狼甸戰後,扶蘇從煙塵中走出的那個畫麵,想起那句“有煙無傷”的調侃。
這樣的公子……值得他用命去追隨,去護衛。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今日之事,就是我蒙恬和諸位將軍通過渠道找來的馬匹,前麵為了隱藏實力,一直未對外透露。與公子無關。”
王離立刻反應過來,挺直腰板,附和道:“對!就是我爹……呃,是我和涉間,跟著大將軍一起搞來的!跟公子沒關係!誰問都這麼說!”
眾人默然點頭。
扶蘇看著眼前眾人,眼眶微微發熱。
他知道,這份信任,比那六萬匹戰馬更加珍貴。
他後退一步,整肅衣冠,向著蒙恬,也向著王離、涉間、張良,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