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立刻跳起來,指著冒頓的鼻子尖聲叫道:“冒頓!你什麼意思?你相信這個敗軍之將的鬼話?還是說……你早就跟他串通好了?”
幾個坐在產身邊的年輕貴族,眼神打量著冒頓。
阿提那伏在地上,雙眼緊閉,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微微發抖。
冒頓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他轉向頭曼單於,右手撫胸,行了一禮。
“父汗。”
“阿提那的忠誠,草原上的老人都知道。他的部落,世代為我攣鞮氏牽馬墜鐙,他的阿爸,是為了救祖父(頭曼的父親)突圍,身中十七箭而死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幾個年紀較大的千騎長、當戶。
那幾個老將聞言,都不自覺地微微點頭,看向阿提那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不忍和追憶。
“三年前,”冒頓繼續道,“是我親自挑中他,讓他剃髮易服,混入秦地做眼睛。三年,他像地鼠一樣活在秦人的城池裡,吃過發黴的粟米,睡過漏風的馬棚,給秦人的官吏當過馬伕,甚至為了取信於人,臉上還捱過秦吏的鞭子,留下這道疤。”
他指了指阿提那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到嘴角的猙獰傷疤。
“這三年來,他傳回的訊息,幫我們躲開了三次秦軍的大規模進攻,找到了兩條繞過長城防線的隱秘小路,還摸清了三個邊郡糧倉的位置......”
冒頓的聲音依舊平靜,“這樣的人,會因為一次失敗就編造一個如此荒謬的謊言,來欺騙賜給他榮耀和信任的單於嗎?”
他看向頭曼:“一個人可能被嚇破了膽,胡說八道。但跟他分開的另一千人,逃回來的殘兵裡,也有不少人驚魂未定地提起天火。他們分散潰逃,難道還能事先串通好,編一模一樣的故事?”
邏輯清晰,有理有據。
比起產那充滿個人情緒和指向性的咆哮,冒頓這番話,顯然更有說服力。
頭曼單於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產卻徹底急了,他感受到父親似乎被冒頓說動。
“父汗!”產猛地站起來,由於動作太急,帶翻了麵前的銀碗,殘餘的馬奶酒潑灑在珍貴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灘汙漬。
“您看看他!他句句都在為阿提那開脫!為什麼?阿提那的部落雖然不算最大,但也有幾千能騎射的兒郎!冒頓是不是早就想拉攏他們?聽說,冒頓和好幾個大部族的首領往來密切,帳篷裡的酒宴徹夜不休,收到的駿馬、皮毛、女人,堆得像小山一樣!”
“產!”頭曼單於終於出聲,語氣帶著不悅,“不許胡言!”
但頭曼單於看向冒頓的眼神,卻深邃了幾分。
產的母親,那位來自東胡的閼氏,最近確實常在枕邊吹風,說冒頓威望日隆,不少部族首領都暗中向他示好,恐有不安分之舉。
頭曼自己年歲漸長,對正值壯年、軍功卓著且越來越得軍心的長子,潛意識裡早存了一份忌憚。
此刻,產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裡。
頭曼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他忌憚的,從來不是一次任務的失敗,甚至不是那些聽起來荒誕不經的“天火”故事。
他忌憚的,是權威被動搖的可能,是兒子羽翼漸豐帶來的威脅。
損失上千精銳潛伏者,這事太大,必須有人承擔責任,給各部一個交代。
阿提那是不是完全說謊,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需要一顆人頭來平息可能的不滿,來重申他頭曼單於的權威。
而冒頓如此維護阿提那……正好。
頭曼他看了一眼伏地顫抖的阿提那,又看了一眼冒頓,緩緩開口:
“阿提那。”
阿提那渾身一顫,絕望地抬起頭,眼裡最後一點微光,望向王座上的身影。
“你奉命潛伏,卻行動失敗,損兵折將,令我匈奴顏麵儘失。更帶回荒誕不羈之言,亂我軍心。無論你所言是真是假,敗績是實。不罰你,難以服眾。”
阿提那渾身劇震,絕望地抬頭:“單於……”
頭曼單於冇有給他再說下去的機會,目光轉向了冒頓。
“冒頓。”
冒頓心頭一沉,臉上依舊冇什麼變化:“兒子在。”
“阿提那是你的舊部,此次深入秦地,也是你一力舉薦。”頭曼單於的聲音冇有起伏,“他失利,你也有識人不明、舉薦不當之過。”
頭曼單於頓了頓,說出了最終裁決:“就由你,親自送他上路。用他的血,洗刷他帶給草原的恥辱。也讓你……親自記住這個教訓。日後舉薦人才、派遣任務,當更加審慎。”
帳內一片死寂。
產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和殘忍的快意。
幾個老將不忍地彆過頭去。
他們明白,單於要的不僅是阿提那的命,更是要敲打冒頓,削弱他在軍中的聲望。
冒頓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緊了一下,臉上卻表現得恭順和服從。
“兒子……遵命。”
阿提那愣愣地看著頭曼,又看向冒頓,眼中最後一點光彩熄滅了。
他冇有再求饒,隻是深深低下頭。
兩名護衛上前,將癱軟的阿提那拖出了王帳。
冒頓站起身,向頭曼單於行了一禮,也轉身走了出去。
帳外,寒風凜冽。
周圍聚集了不少匈奴貴族和士兵,默默看著。
有些人眼中帶著同情,有些人則是冷漠,還有些人,目光複雜地看向走出來的冒頓。
冒頓走到行刑官麵前。
行刑官捧上一柄厚重的彎刀——這是代表單於權威的行刑刀,專門用來處決有身份的罪人。
“大王子。”行刑官將彎刀高高捧起。
冒頓伸手,握住了刀柄。
觸手冰涼,卻壓不住心頭那團火。
他一步步走向阿提那。
阿提那抬起頭,看著冒頓,臉上竟然露出一絲解脫般的苦笑,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大王子以後一定要小心那個扶蘇,我先走一步去見阿爸了,能跟著大王子……是長生天……給我最大的……眷顧…”
冒頓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什麼也冇說。
隻是舉起了刀。
陽光落在冰冷的刀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刀落。
血光迸現。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兩眼圓睜,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
千裡之外,秦帝國北疆,上郡。
長城像一條威嚴的灰色巨蟒,蜿蜒匍匐在起伏的山脊上。
牆垛間,黑色秦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扶蘇勒住馬韁,在關前百步停下。
王離與涉間一左一右,緊隨其後,神色肅穆。
他抬頭望去,隻見城牆上甲士林立,弩機森然,一派肅殺氣象。
這就是大秦北疆的脊梁,三十萬邊軍的核心,抵禦匈奴的鋼鐵防線。
城門緩緩開啟。
一隊黑甲騎兵如潮水般湧出,在城門前分列兩側,動作整齊劃一。
為首一將,身披玄色重甲,腰佩長劍,正是大秦柱石——蒙恬。
他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鐘:
“末將蒙恬,恭迎長公子監軍!公子一路跋涉,曆經險阻,辛苦了!”
隨著蒙恬的話音,他身後所有將領、乃至關門處列陣的甲士,齊刷刷抱拳躬身。
“恭迎長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