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扶蘇收斂笑容，提起正事，“你對白日那塊石頭上的字怎麼看？”
他想聽聽張良，這位青史留名的智者，對那石上讖言最本質的看法。
張良也正色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陶杯邊緣，沉吟片刻。
“公子，子房不信鬼神，但信天象，信時勢，也信……人心。”他緩緩道，“那字跡，成因或許巧合，但其呈現的語義，卻恰恰擊中了這個時代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弦，確有可能……可能一語成讖。。”
他小心地避開了“始皇”直接稱呼。
扶蘇若有所思。
“公子，”張良見扶蘇陷入沉思，話鋒一轉，“現在當務之急，並非坐在這裡揣度此讖是否為上天預言。”
他直視扶蘇的眼睛，一字一頓：“我今晚的主要來意，便是這石頭上......石頭上仍需要有字。”
扶蘇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不是徹底毀掉，不是簡單掩蓋，而是——改寫！
把那句要命的“始皇死而地分”，換成另一句截然相反的話。
張良將扶蘇這瞬間的情緒變化儘收眼底，內心不禁又多了一分驚歎和挫敗感。
與公子這般人物相處，很多時候，確是無須多言，一點即透。
自己這邊剛起了個頭，那邊就已經想到了結尾。
這種被人完全看透、甚至超越的感覺，很奇特，卻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感。像是棋逢對手，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跟上自己思路的人。
“請公子即刻下令，”張良不再繞彎子，直接道。“秘密召王離將軍與涉間將軍前來此處議事。此事，必須我們四人同心，且動作一定要快，必須趕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痕跡都處理好。”
扶蘇點點頭，冇有絲毫猶豫，轉頭對帳外沉聲吩咐：“來人。”
帳簾掀開，一名親衛躬身而入。
“去請王離將軍與涉間將軍過來，就說有緊急軍務相商，務必避人耳目，速來。”扶蘇命令道。
“諾！”親衛領命，快步離去。
帳內又恢複了安靜。
“對了，”張良忽然想起什麼，帶著幾分純粹的好奇問道，“公子為何給我起張三這個化名？有何典故或深意嗎？”
扶蘇扭過頭，看著張良認真詢問的樣子，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翹起，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
“因為先生與我故鄉一位……頗負盛名的‘法學老師’經常提及的一個人，頗有幾分神似。”
“神似？似在何處？”張良更好奇了。
公子的法學老師？必是大能！
還有能被如此稱呼的人經常提及，那“張三”想必也是個不凡之人。
“一樣的……”扶蘇斟酌著用詞，“聰慧、敏銳、善於利用規則……嗯，也敢於挑戰權威，不拘一格。”
他內心想的其實是：一樣都是“法外狂徒”，行走在規則與刀鋒之上。
總之張三這個名號，配你張子房，簡直絕了！
張良看著扶蘇那表情，總覺得這名字藏著扶蘇某種惡趣味。
不多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公子，王離（涉間）將軍到。”親衛在帳外稟報。
“進來。”
帳簾再次掀開，帶進一股夜晚的涼氣。
王離和涉間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進帳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好整以暇坐在扶蘇對麵的張良，看那案幾上杯子的位置和兩人之間的氣氛，顯然已經聊了不短時間，而且……似乎還挺融洽？
王離對張良終究還是存著些芥蒂，臉色不太好看。
涉間則是疑惑更多，目光在扶蘇和張良之間快速掃了一個來回。
“末將參見公子。”兩人壓下心中疑慮，抱拳行禮。
“不必多禮，坐。”扶蘇指了指旁邊的墊子。
兩人依言坐下。
“深夜喚二位前來，是張三先生有些想法，關於白日那隕石之事，需與二位商議，並請二位相助。”扶蘇開門見山。
王離和涉間冇說話，靜等下文。
張良迎著兩人的目光，直接開口道：“二位將軍，白日那隕石墜落，動靜極大，煙塵火光數十裡外可見。此事，絕無可能隱瞞。鹹陽那邊，陛下遲早會知道。”
王離和涉間神色一凜，點了點頭。
這是實話，這麼大的事，根本捂不住。
“彗星襲地，本就牽扯王朝氣運興衰，乃一等一的敏感之事。”張良繼續道，
“今日我反覆思量，即便我們交上去一塊光禿禿、無字跡的石頭，恐怕也會被有心之人借題發揮，做足文章。他們大可說，天降凶石於公子監軍之側，此乃上天警示，對公子不利，亦或是對陛下、對大秦不祥。”
"那怎麼辦？"王離皺眉，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打仗不怕，可這種彎彎繞繞的政治算計，實在讓他頭疼。
“先生莫非已有對策？”涉間的聲音沉穩一些，他隱約猜到了張良可能要行險招，但不敢確定。
張良目光掃過兩人，緩緩吐出四個字：
“刻字祥瑞。”
“什麼？！”王離差點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你……你讓公子欺君？！還要拉上我們？！”
他猛地轉向扶蘇，急道：“公子，此事萬萬不可！這可是……”
他卻看見公子神色平靜，甚至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並無絲毫驚怒之意。
王離一愣，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公子也是此意？他腦子有點亂。
涉間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但比王離沉穩些，他死死盯著張良，等他的下文。
張良對王離的激烈反應早有預料不慌不忙，開始說服二人：“王將軍稍安勿躁。這並非簡單的欺君，而是護主，是自救，更是為了大秦社稷的安穩。”
“護主？自救？”涉間眉頭緊鎖。
“正是。”張良點頭，“設想一下，若按此計而行。公子途經此地，親見天降異象，主動命人發掘，竟得祥瑞之石，上有天賜吉兆。公子即刻命親信將領嚴加護衛，併火速以八百裡加急，將此祥瑞直送鹹陽，獻於陛下禦前。這，是何等大功一件？”
他頓了頓：“此石一獻，便昭示我大秦得上天庇佑，國運昌隆。朝中那些想藉此生事的人，頓時啞口無言。而天下百姓聽聞此事，隻會覺得天命在秦，民心豈不更加安穩。屆時，公子不僅無過，反而有功於社稷，穩如泰山！”
王離張著嘴，臉上的怒色早已被震驚和一種豁然開朗的激動取代。
涉間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接過話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先生的意思是，我們不僅要掩蓋那逆言，還要主動創造證據，引導天下視聽？將這塌天之禍，變為昭昭祥瑞？”
“涉間將軍所言極是。”張良讚許地看了涉間一眼，這位將軍不僅勇猛，腦子轉得也不慢，是可造之材。
“可是……”王離還有最後一點顧慮，他看向扶蘇，又看看張良，“這字……誰去刻？怎麼刻？刻得像嗎？萬一被看出來……”
張良似乎就等著他問這個問題，從容道：“字，由我來仿寫勾勒。我對銘文、大篆字型略有研究，可儘量模仿那隕石表麵天然紋理的走勢，造出天成之感。”
他看向王離和涉間。
“雕刻之事，則需勞煩二位將軍親自動手，用軍中鑿石工具，依我勾勒之痕，細心鑿刻。切記，力道要輕重不一，深淺錯落，不可過於規整，要模仿風雨侵蝕、自然形成的痕跡。此事關乎公子安危，亦關乎兩位將軍身家性命與前途。任何一人泄露，四人皆亡；四人同心，則安如泰山。”
這話說到了王離和涉間心坎最深處。
是啊，他們現在已經和扶蘇，和這個天大的秘密牢牢綁在一起了。
參與得越深，關係越緊密，利益越一致，也反而越安全。
這就好比一起殺了人，彼此握著對方的把柄，反倒成了最可靠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