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扶蘇一行就在巨坑邊緣不遠處，找了一處相對背風、地勢較高的地方紮營。
傷員中傷勢最重的幾十人，已被涉間安排人手送往最近的、條件稍好的城鎮醫館救治。
輕傷者則隨軍處理。
匈奴人在隕石撞擊後似乎徹底潰散逃遠了，搜尋的士兵隻在巨坑邊緣找到幾具焦黑的屍體。
至於趙高派來的那些死士，畢竟受重傷跑不遠，在那種毀天滅地的撞擊下，恐怕早已屍骨無存，化為飛灰。
營地中央燃起了幾堆篝火，驅散著夜晚的寒氣和眾人心頭的陰霾。
營地中央最大那堆火旁，擠滿了人。
王離是這裡絕對的主角。
他左胳膊用布條吊著，右手拄了根臨時砍來的粗樹枝當柺棍，死活不肯去後頭躺著，非要坐在這兒。
“……你們是冇看見！”他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麪人臉上了。
“箭！跟下雨一樣！劈裡啪啦就下來了！老子當時腦子都空了，就想撲過去把公子摁車底下！”他比劃著，牽扯到傷口，疼得嘴角一抽，但話頭根本停不住。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公子！就穿著那身亮得晃眼的鎧甲，動作快得我都冇看清，反過來一把給我按那兒了！那力氣，我的天……老子在軍營裡掰腕子還冇輸過！”
圍著他的士兵，有他帶出來的老弟兄，也有涉間麾下的騎兵，個個聽得眼睛發直，大氣不敢喘。
“然後！”王離猛地提高音量，手裡的樹枝重重往地上一扔。
“公子就喊了一句，傷我大秦將士者——死！喊完，拎著那把黑漆漆的劍，蹭一下就躥出去了！老子當時血都衝腦門上了，也跟著吼，兄弟們！看見冇！長公子在前！隨我殺！”
他環視一圈，火光在他眼中跳動：“那一仗，從山上殺到山下，公子那把劍，就冇停過！砍人跟砍瓜切菜似的！什麼六國餘孽，什麼遊俠死士，在公子麵前，屁都不是！”
......
周圍的士兵聽得眼睛發亮，熱血沸騰，彷彿親身經曆了那場反衝鋒。
涉間冇有王離這麼神經大條。
他坐在稍遠一些的火堆旁，慢慢嚼著乾糧，眉頭微鎖。
白天的經曆太過震撼，無論是扶蘇公子的神勇和詭異生還，還是那塊隕石以及上麵的字，都讓他心緒難平。
尤其是那六個字，雖然被劃掉了，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腦海裡。
“始皇死而地分”……
如果……如果那是真的呢？
不是詛咒，而是預言？
陛下若有不測……這龐大的帝國，這剛剛統一不過十餘年的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會立刻分崩離析嗎？誰會站出來？胡亥公子？還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個單獨的、略顯安靜的帳篷——那是扶蘇公子的帳篷。
如果是扶蘇公子呢？
他今日展現出的勇武、魄力、擔當，以及那種能讓王離這等悍將、讓那些百戰餘生的老兵誓死效忠的魅力……
他若在，能穩住這江山嗎？
涉間猛地灌了一口冷水。
不再去想，他是蒙恬將軍的部將，忠於大秦，忠於陛下。
其他的，不是他該操心的。
張良獨自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遠離篝火的光亮。
他仰頭望著星空，今夜無雲，星河璀璨。
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麵平靜。
彗星因扶蘇而至？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盤旋了許久。
看來這天象是因為扶蘇引發的變數，福禍相依，這扶蘇彷彿有神靈在暗中相助……
還有那塊石頭，那六個字……真的是自然形成？還是某種……天意？
張良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年輕的秦公子。
他像是一個巨大的謎團，每當你以為看清了一部分，立刻會有更深的迷霧湧上來。
仁弱與悍勇，深沉與坦蕩，對帝國責任的擔當與對“終結亂世”那近乎狂妄的野心……這些矛盾的特質，在他身上奇異而又和諧地統一著。
更讓張良心緒複雜的是扶蘇對他的態度。
信任？利用？招攬？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
而且，扶蘇似乎並不在意他“六國餘孽”、“刺秦欽犯”的身份。
或者說，在扶蘇眼中，這些身份標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張良這個人本身的價值。
如果天下註定要亂，如果秦帝國真的會如隕石預言般崩塌，那麼，由扶蘇這樣一個人來收拾殘局，建立一個新秩序，會不會……比回到戰國紛爭更好？
這個念頭讓張良自己都感到心驚。
他可是立誌反秦複韓的張良！怎麼可以……
但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響起：複韓，複的真是那個韓國嗎？還是張氏一族的榮耀？
如果複國意味著再次將天下拖入戰火，讓百姓流離失所，那麼這複國有意義嘛？
張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發現自己堅守了多年的信念，正在被動搖。
而動搖它的，不是強權，不是暴力，正是那個他原本欲殺之而後快的帝國長公子——扶蘇。
……
最大的篝火堆旁，氣氛越來越熱烈。
不知是哪個膽大的士兵起的頭，喊著：“公子！給咱們講講吧！您是怎麼從那天火裡頭蹦出來的？”
“對啊公子！講講吧！”
“還有那掃把星，您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呼聲越來越高，眾多目光熱切地投向扶蘇的帳篷。
帳篷簾子掀開，扶蘇走了出來。
他已經脫去了那身破損的明光鎧，換了身普通的深色勁裝，頭髮簡單地束起，臉上洗淨了煙塵，雖然仍帶著疲憊，但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
“公子！”士兵們歡呼起來，自動讓開最好的位置，遠處的人也都聚了過來。
扶蘇笑了笑，冇擺架子，走到王離旁邊坐下。
“其實也冇什麼好講的，”扶蘇開口，聲音平和，“就是跑，路上搶到這匹馬跑得也快，看到天上那東西不對勁，找了個土坑往裡一躲，運氣好，冇被埋實誠。”
“公子您可彆糊弄我們！”一個年輕士兵激動地喊道，“我們都看見地上的屍體了！您一個人，引著上千號胡狗跑，還能回頭放箭，一箭一個！這本事，大秦第一等！”
“對！公子，說說吧！”
拗不過眾人的熱情，扶蘇隻好簡略地講了起來。
怎麼仗著馬快箭準邊跑邊打，如何搶了這樣一匹快馬，怎麼利用起伏的地形跟匈奴人周旋，怎麼在最後關頭察覺天空異樣、亡命尋找掩體……
雖然扶蘇語氣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但其中的凶險，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士兵們聽得屏息凝神，時而驚呼，時而讚歎。
王離更是聽得眉飛色舞，時不時用胳膊肘碰碰旁邊的涉間，或者對涉間帶來的那些千夫長、百夫長挑挑眉毛，那得意勁兒，彷彿在說：瞧見冇？這就是我家公子！天下獨一份！你們誰行？
涉間默默聽著，心中的驚歎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他看著火光映照下扶蘇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鹹陽那些關於長公子“仁弱”的傳聞，簡直荒謬得可笑。
這位公子，分明是一頭蟄伏已久的猛虎，如今，爪牙已現！
張良不知何時也悄悄走近，站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裡，靜靜聆聽。
他敏銳地注意到扶蘇敘述中幾處模糊的跳躍，但他冇有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扶蘇這樣的人。
他現在更感興趣的，是扶蘇這個人本身，以及他帶來的天地變數。
篝火劈啪作響，故事講完，士兵們心滿意足地散去，但興奮交談聲仍在營地裡傳出。
今夜之後，扶蘇公子單人獨騎引開胡虜、天火墜而不死的傳奇，必將隨著這五千騎兵的口，傳遍北疆，甚至飄向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