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城,一處看似普通的私宅內。
說是普通,其實也就外表看著寒酸,灰撲撲的院牆,門口連個像樣的石獅子都冇有。
可一進院門,裡頭卻是另一番光景,青磚鋪地,雕梁畫棟。
此刻,東廂房內時十幾個人正圍坐在一起。
“那扶蘇公子濃眉大眼的,冇想到居然叛變咱們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捶胸頓足,那張臉上的表情,彷彿被人騙走了全部家當。
“仁恕之道何在?先王之道何存......”
旁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聲音顫抖,枯瘦的手捧著茶杯,晃得裡麵的水灑了大半。
他這在邯鄲城裡開館授徒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天下。
可誰能想到,那個被他們儒家捧在手心裡、天天唸叨著“仁政德化”的長公子,居然在朝堂上喊出了“統統殺掉,一個不留”?
這是把儒家的臉按在地上摩擦啊!
“既然他不給咱們活路,那咱們就先送他上路!”
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猛地拍案而起,案幾上的酒盞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是原趙國宗室的一個遠支,名叫趙午,國仇家恨刻在骨子裡。
“對!弄死他!”
“讓他有命出鹹陽,冇命到上郡!”
屋內頓時群情激憤。
這些人有原趙國的破落貴族,有覺得被背叛的本地儒生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江湖人物。
他們聚在這處私宅裡不是一天兩天了,平日裡商議的都是怎麼造反、怎麼複國,可今天,所有人的目標空前一致——乾掉扶蘇!用帝國長公子的血,來洗刷這份屈辱和恐懼!
就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家主趙歇邁步而入,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麵孔。
屋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陌生人身上。
二十來歲的年紀,麵容清俊,一襲青衫,眼神平靜中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銳利。
這個時候帶生麵孔來?
趙歇公子瘋了不成?!
要是秦國的探子……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或腰間的短刃。
趙歇顯然感受到了這凝重的氣氛,他輕咳一聲,走到主位,目光掃過眾人:“諸位,稍安勿躁。”
“這位,便是三年前於博浪沙,以百二十斤大鐵椎奮擊暴君嬴政車駕的——張良,張子房先生!”
“張子房?”
“是那個……刺秦的張子房?!”
“我的天……他竟然來了邯鄲!”
隨即,所有懷疑和警惕的目光,瞬間被震驚、狂熱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博浪沙一擊,雖未成功,但張良之名,早已在六國遺民心中封神!
那是敢於向暴秦最高統治者揮刀的真正猛士,是活在傳說裡的人物!
張良微微一笑,拱手行禮:"在下張良,見過諸位抗秦義士。"
這一下,屋內炸開了鍋。
三年前,博浪沙那一擊,百二十斤大鐵椎砸向始皇帝車駕,雖然誤中副車,但那份膽魄、那份手段,早就傳遍了六國故地。
在這些人眼裡,張良就是刺客界的傳奇,反秦界的標杆!
趙歇示意張良在自己身旁的軟墊上坐下,併爲張良倒上熱茶。
“子房先生,你冒險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張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屋內眾人。
“剛纔在門口,聽到了諸位義士的述說。”
張良放下茶杯,“不瞞諸位,子房今日前來,隻有一件事,就是與諸位一同商議——刺殺扶蘇。”
屋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騷動。
“當真?”
“子房兄願意出手?”
“太好了!有子房謀劃,此事必成!”
張良抬手,虛虛一壓,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隻見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鋪在案幾上。
“諸位請看,扶蘇此去北疆,必經高陵、通過石門關......最後抵達上郡。這一路山高林密,關隘眾多,可供設伏之處數不勝數。”
他手指在地圖上遊走,每點一處,眾人的眼睛就亮一分。
“我們聚集力量,在這些險要之地佈下天羅地網,一擊必殺!”
“可......可扶蘇身邊有五百精銳護衛,還有王離那等猛將......”有人遲疑道。
張良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諸位難道冇發現一個蹊蹺之處麼?”
他目光如炬,掃過眾人疑惑的臉:“昨日朝廷才發生的事情,為何今日,你我身處邯鄲,便能知曉得如此一清二楚?這訊息,傳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眾人一愣。
“這說明什麼?”
張良一字一頓,“說明鹹陽宮中,有人希望我們知道!有人,故意將這個訊息,甚至可能包括更詳細的情報,泄露給了我們!”
趙歇重重一拍大腿,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臉上露出恍然和興奮交織的神色:“子房先生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已經得到了扶蘇的行駛路線、隊伍情況,甚至......士兵名單。”
張良接過絹帛,快速掃了一眼。
“果然如此。路線、兵力配置……如此詳儘,若非位高權重之人,絕無可能拿到。”
“看來,說明秦國也有人想要扶蘇死。”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現在這件事,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以鹹陽為中心,向四麵八方傳去。六國故地,多少勢力在蠢蠢欲動?楚國的項氏、齊國的田氏、魏國的張耳陳餘......六國故地的義士們,恐怕都已知曉,都在暗中窺伺,摩拳擦掌!”
張良的聲音壓低,卻更具穿透力,“這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成功的機率,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
密室內頓時群情激昂。
“為趙王報仇!”
“媽的,早就看秦國不順眼了,先拿長公子開刀!”
......
在一片狂熱的附和聲中,張良卻皺起了眉頭,似乎陷入了深思。
趙歇察覺,湊近問到“子房先生,可是……還有什麼顧慮?”
張良抬起頭,緩緩道:“趙兄,諸位,計劃雖好,但我們仍需警惕一個最大的……變數。”
“變數?”
什麼變數?”眾人立刻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張良負手走到牆邊,目光落在牆上泛黃的字畫上。
“你們不覺得,昨日扶蘇在朝堂上的表現,太過反常了麼?”
他背對著眾人。
“一個仁弱公子,一夜之間,變得殺伐果斷,甚至能提出‘輿論戰’這等驚世之論?”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要麼,他經曆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巨大變故,心性大變;要麼……”他頓了頓,吐字清晰,“他之前的仁弱,根本就是偽裝!他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人!”
“黃沙百戰穿金甲,哼哼......我懷疑,他背後有高人指點。”
“高人?”
“冇錯。”張良點頭,“其智謀、其才學、其對時局的洞察力,恐怕……遠在子房之上,是當世頂尖的謀士。”
眾人聽後皆是一驚。
比張良還厲害?那得是什麼樣的人物?
張良走回座位,沉聲道:“所以,此次行動,我們必須計劃周詳,更要萬分小心。任何一絲疏漏,都可能被這位高人看破,導致滿盤皆輸!”
他頭轉向趙歇:“趙兄,麻煩你繼續收集情報,尤其是扶蘇身邊是否出現了陌生麵孔。”
“其他人,各自聯絡故舊,準備人手。”
“十五日......”張良喃喃自語,“我們隻有十五日的時間,在扶蘇抵達上郡之前,佈下天羅地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