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中軍大帳。
帳內除了扶蘇,還站著五個人——宣政司逃出來的那幾位主事。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叫周處,原本是宣政司下設“風聞曹”的主事。
“公子,鹹陽城破前後,市井坊間關於胡亥得位不正、趙高李斯弑君矯詔的流言……是我們放出去的。”
扶蘇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扶蘇的腦海裡,幾乎能看見那個畫麵:血色瀰漫的鹹陽,禁軍的馬蹄踏碎長街,趙高的鷹犬挨家挨戶搜捕,這幾個僥倖逃生的主事,冒著風險,固執地、一點一滴地,播撒著顛覆的種子。
這不是戰場。
冇有萬馬奔騰,冇有刀光劍影。
卻是另一條戰線上的生死搏殺,同樣殘酷,同樣需要莫大的勇氣和信念。
“蒙上卿……”周主事喉結滾動,聲音更啞了,“殉國前,最後一道命令,就是讓我們幾個核心主事,務必活下去。把真相帶出來,把火……點起來。”
“他說種子撒下去,總得有人活著,等到它破土見光的那天。”
扶蘇沉默著。
他放在案幾下的手,緩緩握緊了。
蒙毅……
你到最後,刀架在脖子上了,想的……還是這個。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痛惜,有敬意,更有沉甸甸的責任。
“周主事,”扶蘇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
“你們做得很好。這份功勞,扶蘇記下了。天下人,也該記下。”
周處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
“公子,這不算功勞。這是本分。”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重新射出銳利的光。
“流言隻是種子。種子撒下去,需要陽光雨露才能長成大樹,需要……一個明確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與身旁四位同僚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一刻——
“噗通!”
“噗通!”
五個人,齊刷刷,對著扶蘇,雙膝砸在堅硬冰冷的夯土地麵上,躬身,額頭重重觸地!
“我等此來,一為向公子稟明鹹陽流言始末,讓公子知曉,關中並非鐵板一塊,屠刀之下,人心未死,天下億兆,尤在觀望。這二……”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看向扶蘇。
“宣政司殘留之血脈,蒙上卿遺誌之傳承,暗樁,可信任之眼線、渠道,遍佈關中、三晉、齊楚地。雖經劫難,損折近半,然骨架猶存,核心未失。”
“今日,我等冒死前來,便是要將這一切,連同我等殘軀,儘數交於公子之手!”
周主事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托付性命的決絕:“自今日起,宣政司上下,唯公子之命是從!但有所遣,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身後四人,同聲應和。
扶蘇看著他們。
看著這五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身上還帶著逃亡路上風霜和傷痕的主事。
他們的腰桿,跪著,也挺得筆直。
扶蘇緩緩站起身。
繞過沉重的紫檀木案幾,走到五人麵前。
第一步,在周處麵前停下。
他伸出手,冇有去扶手臂,而是穩穩托住了周處的肘彎。
那肘彎硬得像鐵,隔著粗布都能感覺到下麵緊繃的筋骨。扶蘇用力,將他穩穩托起。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一個一個,親手將他們從冰冷的地上扶起來。
他的動作很穩,但觸碰的力道,讓周主事等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分量,和一絲讓他們鼻尖發酸的暖意。
公子冇有說話。
可這簡單的動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許諾,都更有力。
扶蘇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他走回案幾後,卻冇坐,隻是站著,目光掃過麵前五張憔悴卻亢奮的臉。
“周主事。”
“在。”周主事踏前半步。
“流言蜚語,可亂一時之心,可種疑慮之種。但難聚長久之力,難成傾覆之勢。”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胡亥有偽詔,占據大義名分,各地郡守縣令,軍中將領,即便心存疑慮,亦多持觀望,或受脅迫,不敢輕動。我們需要一麵旗幟,一個能讓他們卸下顧慮、甚至倒戈相向的……理由。”
“公子的意思是……”周主事聲音發緊。
扶蘇冇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麵對著帳壁上懸掛的巨幅大秦疆域圖。
那上麵,鹹陽的位置被硃砂重重圈點。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地圖,望向更渺遠的地方,望向關中,望向天下。
“檄文當明告天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忽然帶上了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莊嚴感,彷彿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宣讀某種古老的、刻在青銅鼎上、需以血火為祭的誓言:
“先帝嬴政,非病逝,乃被奸佞趙高、李斯,逆子胡亥,合謀毒弑!此乃弑君滔天之罪!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胡亥得位不正,矯詔篡逆,誣陷忠良,屠戮功臣,滅絕蒙、王忠烈之門!此乃竊國大逆之行!鬼神泣血,山河同悲!”
“我,贏氏長子扶蘇,受先帝遺澤,蒙北疆三十萬將士推戴,今承天命,順民心,於此上郡,泣血告於皇天後土,告於天下億兆黎民——”
扶蘇猛地轉過身,直麵周主事五人。
他眼中再無平靜,隻剩下熊熊燃燒的、足以焚儘一切的火焰,那火焰裡,是帝胄的威嚴,是將帥的殺伐,更是一個兒子為父複仇、為國除奸的的決絕!
他一字一頓,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在這密閉的軍帳中轟然炸開:
“高舉義旗,南下——靖難討逆,正本清源!”
“靖難討逆……正本清源……”周主事喃喃重複,眼睛越瞪越大,裡麵像有兩團火被猛地潑上了油,轟地燃了起來!
這八個字!
這八個字,哪裡是口號?
這是一套完整的、無懈可擊的、足以撬動天下的政治邏輯和行動綱領!是劈開當前混沌局勢最鋒利的一把刀!
檄文一出,兵鋒未至,道義的兵鋒已抵天下人心!
那些騎牆觀望的,會動搖;那些被脅迫的,會看到希望;甚至……那些胡亥陣營裡本就心虛的,都可能陣前倒戈!
軍事上的阻力,政治上的汙名,將因為這麵旗幟,被削弱到最低!
“妙!妙極!妙不可言!”周主事激動得聲音發顫,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身後的幾位同僚也個個振奮,拳頭緊握,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
“公子此議,高瞻遠矚,洞悉人心!有此大義名分在手,天下人心必如江河歸海,向公子彙聚!”
“事不宜遲!”周主事對扶蘇再次重重抱拳,“公子,檄文內容,我等稍後詳擬,務求字字鏗鏘,泣血錐心!擬成之後,我等立刻與城外接應兄弟彙合,依計行事!定不負公子所托!”
......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扶蘇坐在椅子上思索。
有了這麵旗幟,至少,他們不再是“逆賊”,而是“靖難之師”。
這就夠了。
足夠讓三十萬邊軍鐵了心跟他走。
足夠讓天下那些還在黑暗中摸索、心中尚存一絲血性的有識之士,看到一縷破開烏雲的光。
蒙毅……你留下的火種,我會讓它燒起來,燒成燎原大火,燒乾淨那座宮城裡的魑魅魍魎!
就在扶蘇心緒翻騰,思量著後續安排時——
“轟————————————————!!!!!!!!!!”
戰馬受驚的淒厲嘶鳴,士卒猝不及防的驚呼和騷動,兵器撞擊的雜亂聲響,混成一片。
“唏律律——!”
“地龍翻身了?!”
“我的娘!啥動靜?!天塌了?!”
“在城裡!是城裡!東北邊廢校場那邊!有紅光!閃了一下!”
扶蘇先是一怔。
隨即,他的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勾起一個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灼熱的、冰冷的、混合著期待與某種瞭然的光芒。
成了?
這麼快?!
張良先生……你果然……
從未讓我失望過!
他不再停留,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搭在架上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中軍帳。
帳外已然有些混亂。執勤的士卒還算鎮定,但臉上也帶著驚疑不定,紛紛朝著巨響傳來的方向張望。更遠處營區,嘈雜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扶蘇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赤兔馬,一夾馬腹,朝著聲響方向疾馳。
越靠近,混亂躁動越明顯。沿途營區士卒湧出帳篷,朝東北張望,臉上寫滿驚駭茫然興奮恐懼,議論聲嗡嗡如潮:
“地龍翻身了?!”
“屁的地龍!老子打過仗,聽過地動,不是這動靜!剛纔那一聲……像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又像是地底下藏了個巨獸,憋了幾百年,猛地吼了一嗓子!震得老子心口現在還在咚咚跳!”
“我看見光了!紅的,黃的,一閃就冇了!然後天就炸了!”
“聽說是公子……公子弄的新玩意兒!叫……火藥?在廢校場試的!乖乖,在城裡頭炸……”
上郡城東北角,原是一處廢棄的舊校場,平時少有人至,隻有些殘破的木架、石鎖散落。
此刻,校場中央,一個方圓數丈、深達半人多、邊緣還冒著嫋嫋青煙和塵土的焦黑大坑。
坑周圍十幾步內,寸草全無,地麵像是被巨犁狠狠翻過,又用火烤了一遍,一片狼藉。
大坑旁邊,站著幾個人。
張良站在最前麵,背對來向。身上深藍深衣,下襬袖口沾滿黑灰,不少被火星迸濺燒出小洞,略顯狼狽。
蒙恬、王離、涉間、韓信等人都在,離得稍遠,一個個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近乎呆滯的震撼,死死盯著那坑,像第一次認識這世界。
更外圍,是被允許靠近些的軍官和部分聞訊趕來的精銳士卒,全都伸長脖子,臉上混雜純粹恐懼、極度興奮、世界觀被衝擊的恍惚,以及一種目睹神蹟般的、近乎狂熱的崇拜。
議論聲嗡嗡,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壓低聲,彷彿怕驚擾那冒煙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