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增動作不疾不徐,甚至有些緩慢,但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
他走到廳中那幅簡陋的輿圖前——那是項梁親手繪製,粗糙的絹布上,用炭筆勉強勾勒出大秦三十六郡的大致方位,以及六國故地的輪廓。
他的食指,先落在輿圖上方偏北的位置。
“扶蘇,在此處,北疆,上郡。”他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毋庸置疑的事實。
“手握三十萬邊軍。這支軍隊的主帥,是蒙恬。蒙恬何人?三代為將,王翦之後帝**隊實際上的柱石,用兵穩健老辣,深得軍心,更對扶蘇……此刻怕是死心塌地。”
他的指尖在“上郡”位置輕輕點了點。
“副將,王離。通武侯王賁之子,將門虎種,勇猛善戰。更重要的是,其父王賁,在鹹陽城門口,被胡亥、趙高以‘附逆’罪名,當場格殺。此乃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王離對扶蘇,唯有效死。”
“其餘將領,如涉間等,多經扶蘇一手提拔,或受其破格恩賞,或敬其北疆戰功、個人武勇。這支軍隊,是當今大秦最精銳、最善戰的武力,冇有之一。他們曆經與匈奴的連番血戰,屍山血河裡滾過,見過最殘酷的廝殺,士氣、戰力、凝聚力,皆可謂天下之冠。”
範增的語速依舊平緩,但每一句剖析,都像解剖刀般精準,剝開表麵的紛亂,直指核心。
“而如今,他們效忠的公子,被汙為弑父逆賊;他們敬重的主帥家族,被屠戮殆儘;他們自身,也被打為‘附逆同黨’。哀兵,憤兵,決死之兵。這樣一支軍隊握在手中,你們以為,扶蘇和蒙恬,會冇有動作?”
他的手指緩緩下移,枯瘦的指尖劃過輿圖上漫長的、代表著山川關隘的距離,最終,落在了輿圖中心偏西的位置。
那是“鹹陽”。
“胡亥,在此處,鹹陽,帝都。”範增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對比兩樣擺在案上的物品。
“看起來,坐擁中樞帝都,手握傳國玉璽,有先帝‘遺詔’背書,占據大義名分,有整個帝國龐大而成熟的官僚體係、賦稅網路、資源儲備可以調動。扶蘇隻有邊陲一隅,偏師孤軍,後勤難繼,似乎天時、地利、人和,皆在胡亥,扶蘇必敗無疑。”
趙歇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急於證明什麼的急切:“難道不是?範老先生,您也說了,扶蘇隻有一地。北疆那地方我知道,苦寒,貧瘠,人口稀少,根本無法自給自足。三十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的糧草就是天文數字!盔甲刀劍的損耗,箭矢的補充,傷藥的供給……哪一樣不是錢?胡亥隻需下令封鎖關隘,斷其糧道,困也能把扶蘇困死!長此以往,扶蘇必敗無疑!此乃陽謀,無解!”
張耳也點頭附和,他思索著說:“趙歇所言有理。戰爭打的終究是國力。北疆貧瘠,無法長久支撐大軍。除非扶蘇能在短時間內,以雷霆之勢,速戰速決,一舉擊潰朝廷大軍,直搗鹹陽。但這……可能嗎?尉繚不是庸才,關中尚有雄兵,函穀關、武關天險……難,太難。”
範增冇有看趙歇和張耳,隻是靜靜地盯著輿圖。
“你們說的,是常理。”他緩緩道,“按常理,是該如此。廟算多者勝,國力厚者強。這是古往今來,顛撲不破的道理。”
“但扶蘇此人,從離開鹹陽那日起,何曾遵循過常理?”
範增走回自己的席位,卻冇有坐下,而是就那樣站著,微微佝僂著背,目光卻居高臨下地掃過項梁、項羽、張耳、趙歇四人。
“子午嶺遇伏,他以二百殘兵,反殺數倍於己、精心設伏的敵軍。”
“野狼甸被匈奴兩千精騎合圍,他單騎出陣,引開大軍,天降隕石而不死。”
“北疆之戰,他雪夜奔襲七百裡,直搗匈奴王庭,陣斬左賢王,築京觀十四萬五千級,胡虜喪膽。”
“吳中街巷,他與項籍大戰四十七合,不分勝負……”
範增每說一句,廳中氣氛便凝重一分。這些事蹟,他們大多知曉,但經這老者一一羅列,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壓迫感。
彷彿他們談論的,不是一個凡人,而是一個不斷打破常規、挑戰認知的……“變數”。
“此人每一步,都踩在旁人意想不到之處。每一步,都驚豔天下,也震動天下。”範增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洞察,“你們現在,憑什麼認定,這一次,麵對弑父汙名、麵對舉國討伐、麵對生死存亡,他會突然變得‘循規蹈矩’,按照你們推演的‘常理’,坐困北疆,或者傻乎乎地一頭撞進胡亥布好的、所謂的‘陽謀’裡去?”
項梁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與範增相識日短,但這幾日傾談,已深知這位老者眼光之毒辣、思慮之深遠,往往能見人所未見。
此刻聽他這般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問題,心中那絲隱隱的不安,終於被點破。
是啊……扶蘇……他什麼時候按常理出過牌?!
“老先生”項羽不自覺地用上了敬語,“扶蘇不會坐以待斃,也不會硬碰硬地南下攻堅?他……另有破局之法?”
“如果他果真如傳聞中那樣有韜略,如項籍你所見那般有勇有謀有心誌的話,他會主動舉起‘為父報仇、清君側、誅國賊’的大旗,起兵南下!”
“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至少,事有可為。”
範增緩緩坐下,重新端起那碗一直冇喝的冷酒。
“他現在最缺的,不是兵,不是將,甚至不完全是糧草。他最缺的,是一個能說服天下人、能讓那些郡守縣令、能讓那些軍中將領心底動搖的大義名分。”
張耳和趙歇已經聽呆了。他們順著範增的思路去想,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覺得……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條全新的、他們未曾設想過的路徑。原來,仗還可以這麼打?原來,勝負的關鍵,有時候不在疆場,而在人心向背,在“名分”二字?
項羽眉頭緊鎖,他還在消化範增的話。勇力、戰術他擅長,但這種廟堂之上的算計、人心向背的拿捏,讓他感覺有些吃力,但本能地又覺得……這老頭子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範增看向項梁,眼中閃爍著冷光:“現在,就看鹹陽太尉尉繚,丞相李斯,郎中令趙高這些人接下來如何出牌了。”
“但無論如何出牌,”範增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興奮,那是一個隱士看到天下棋局終於按自己預料開始轉動時的興奮。
“這對我們,對天下所有不甘於秦暴、不忘故國之人,都是千載難逢的好事。”
“扶蘇與胡亥,兄弟鬩牆,兩虎相爭。無論最後誰勝誰負,大秦這艘用嬴政一人無上權威勉強捏合、航行不過十餘年的钜艦,其龍骨都已被這道裂痕狠狠劈中!嬴政用鐵血、恐懼、嚴刑峻法維持了十幾年的、脆弱而表麵的統一與穩定,會被這場內戰徹底撕碎、踐踏!”
範增端起那碗冷酒,這次,他一飲而儘。臉上泛起潮紅,眼中精光更盛。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甚至……兩敗俱傷,玉石俱焚。”
“而六國遺民,天下豪傑,等的就是這一天!等的就是這帝國中樞自顧不暇、權威崩塌、天下重新陷入紛亂的一天!隻有水渾了,魚纔有機會躍出水麵!隻有天塌了,纔有機會重整乾坤!”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項梁、項羽、張耳、趙歇心頭!
項梁猛地看向範增,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這位老者的眼光,何止是毒辣,簡直是洞悉了時勢變幻的樞機!
“那依老夫子之見,眼下,我們該當如何?”
“速速收拾行裝,回楚地。齊地雖好,終究是他人之地。楚地纔是我們的根基,項氏在江東經營多年,一呼百應。回到那裡,靜觀其變,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等什麼時機?”項羽眉頭緊鎖,他性格如火,最不喜的就是“等待”。
範增緩緩吐出那句話,那句話,將決定他們未來無數年的命運。
“等第一個跳出來,公然舉起反秦大旗的人。”
……
項梁沉默著。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眼中的光芒劇烈閃爍,無數念頭、無數可能性、無數壯闊而血腥的畫麵在他腦中飛馳碰撞。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項梁放聲大笑起來!
“說得好!說得好啊!範老夫子!”
項梁大笑著,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範增後麵,用力拍了拍老者瘦削卻挺直的肩背!
“你與我所想,當真是不謀而合!不謀而合啊!”
“回楚地!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等那第一把火燒起來!然後……”
......
與此同時,莊園西側的一間偏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屋子比正廳小了許多,陳設也簡陋。一張破木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些農具和雜物,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但屋中的氣氛,卻比正廳熱鬨得多。
劉季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濁酒,臉上帶著他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樊噲、夏侯嬰、周勃圍坐在旁,各自捧著酒碗,喝得麵紅耳赤。
而桌子的另一側,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此人麵容與項梁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卻溫和許多,正是項梁之弟,項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