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尉繚直視胡亥，目光如炬。
“陛下，臣原本的設想，並非一定要立刻刀兵相見。”
“哦？”胡亥挑眉。
“蒙恬世代為將，忠勇固然，但並非不知變通之人。”尉繚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權衡利害時的習慣動作，“其父蒙武、其弟蒙毅皆在鹹陽。若能以他們為質，再輔以陛下新登基的大義名分，許以高官厚祿，陳明利害……未必不能“招撫”，至少，可使其暫緩南下，為我等整頓內部爭取時間。”
李斯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冇說話，隻是將目光投向手中捧著的、已經涼了的茶。
“可惜，”尉繚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遺憾，“蒙武老將軍性情剛烈，帶著蒙家全族男丁戰死府前，無一人投降。蒙毅上卿……更是將宣政司付之一炬，自身殉國。現場隻找到一具燒得麵目全非的焦屍。”
他頓了頓，看向胡亥，也掃過李斯和趙高：“如此一來，我們與蒙恬，算是結下了殺父滅族的私仇。招撫之路，已絕。扶蘇與蒙恬，必會舉兵南下，報仇雪恨。這一戰，避無可避了。”
胡亥聽到“殺父滅族”幾個字，脖子縮了縮，但很快又梗起來，色厲內荏道：“打就打！難道朕還怕了他們不成？朕是父皇親立的皇帝！朕有傳國玉璽！朕有天下兵馬！還有你們三位……三位愛卿輔佐！難道還收拾不了他們兩個逆臣賊子？！”
趙高垂著眼，適時地接話，聲音陰柔卻帶著一股煽動力：“陛下所言極是。而且，眼下已不隻是打不打的問題。”
他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近日，市井坊間，流言愈發猖獗。不知是何人散佈，竟將先帝駕崩之事，栽贓到陛下與臣等頭上。說什麼……是陛下與臣、李相、尉繚太尉，合謀弑君，矯詔篡位。”
“砰！”胡亥猛地一拍案幾，氣得臉都白了，“放屁！純屬放屁！是扶蘇那逆子毒害父皇！天下皆知！”
“陛下息怒。”李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透著疲憊，“流言止於智者，但更止於強力。眼下緊要的，是查明流言源頭，予以剿滅，同時……儘快在戰場上取得勝利。隻要我軍大勝，擒殺扶蘇蒙恬，則一切謠言不攻自破，天下自然歸心。”
“李相以為，流言從何而起？”尉繚看向李斯。
李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苦澀與無力：“十有**，是宣政司殘留的餘孽。蒙毅死前，一把火燒了衙門，相關的檔案、名錄、潛伏各地的暗樁記錄，都已化為灰燼。我們至今未能找到那些核心屬吏，也不知道這個龐雜的機構下麵，到底還藏著多少人，握著多少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這些人潛伏在暗處，散播流言，蠱惑人心，危害極大。”
他歎了口氣：“還有那部分蒙家、王家的婦孺，當日竟被人趁亂救走，至今下落不明。這些人若逃到北疆，更是火上澆油。”
胡亥聽得煩躁，揮手道：“這些事日後再說！現在關鍵是打仗！怎麼打？尉繚，你是太尉，掌天下兵事，你來說！”
尉繚坐直身體，神色恢複了屬於帝國最高軍事長官的冷峻與務實：“陛下，要打，但怎麼打，需仔細籌劃。眼下我軍看似占據大勢，實則有幾個難題。”
“第一，鹹陽需重兵鎮守。陛下新登基，人心未附，流言又起。關中之地，乃國之根本，京畿重地，絕不能有絲毫閃失。必須留下最可靠的精銳駐防，以防不測。”
“第二，六國故地，未必安穩。陛下駕崩，新君初立，那些六國餘孽，難保不會蠢蠢欲動。蒙毅的同黨和蒙家、王家逃散的婦孺，也可能成為隱患。因此，各郡縣，尤其是關東、楚地等要害之處，也需分兵駐守，彈壓地方，不能將兵力全部抽空北上。”
李斯聽到這裡，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尉繚冇說錯，這正是他心底最深的隱憂。內部的膿瘡，有時候比外敵的刀槍更致命。
“第三，”尉繚的聲音更加凝重，“外患。陛下新喪，國君更替，周邊蠻夷，最易趁虛而入。匈奴雖遭扶蘇重創，但主力未滅，單於頭曼對扶蘇恨之入骨，對中原又何嘗冇有覬覦之心？羌、東胡等，也未必安分。若我軍主力儘出與扶蘇決戰，邊防空虛，這些蠻夷趁機叩關劫掠，甚至與扶蘇呼應，則局麵危矣。”
他一口氣說完三個難題，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三個難題，像三座大山，橫在眼前。
鹹陽要守，天下要鎮，外患要防。
能抽出來，真正用於北上討伐扶蘇、蒙恬的機動兵力……還有多少？
胡亥聽得頭大，這三個難題，他一個也解決不了。他求助般地看向李斯和趙高。
李斯緩緩點頭：“太尉思慮周詳，老臣也是這般看法。內憂外患，兵力不得不分。真正能抽調出來，用於北上討伐扶蘇蒙恬的機動兵力……其實並不寬裕。”
胡亥眼珠一轉，忽然道：“哎！朕想起來個人！百越那邊，不是有幾十萬大軍嗎？讓那個……那個趙佗！讓他帶兵回來勤王啊！他不是父皇派去平定百越的大將嗎？”
李斯和尉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陛下，”李斯耐心解釋，“趙佗所部，確是我大秦勁旅。但先帝大葬禮成，朝廷發往百越的訃告和詔書，至今……未見趙佗隻字回覆，更不見其派一兵一卒、一使一人北歸朝賀。其態度……頗為曖昧。此時調他北上，他聽與不聽尚在兩可，即便聽調，路途遙遠，緩不濟急。這第一仗，我們必須靠自己，而且必須贏！不僅要贏，還要贏得快，贏得漂亮！否則，朝中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天下那些被流言迷惑的愚民，恐怕……都會倒向扶蘇那邊。”
胡亥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更難看了。合著說了半天，難題一大堆，能用的兵冇多少，還得立刻打勝仗？這怎麼打？
一直沉默的趙高，此刻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胡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老師！您是不是有主意了？快說！快說！”
趙高冇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對胡亥微微躬身，然後目光掃過李斯和尉繚，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
“陛下，李相，太尉，”趙高緩緩開口。
“方纔太尉所言三難，句句在理。尤其是這第三難——外患。匈奴、東胡、羌人，乃至百越……這些蠻夷，確實是大患。”
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味自己接下來的話。
“既然怕他們鬨事，”趙高嘴角那抹詭異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寒光驟亮，“那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我們不防著他們，我們……請他們來。”
“請他們來？”胡亥冇聽懂，茫然重複。
尉繚眼神猛地一凝，像是捕捉到了什麼。
李斯也緊緊盯住趙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趙高將攏在袖中的手慢慢抽出，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依舊恭順。
“太尉擔心蠻夷南下，是怕他們與扶蘇南北夾擊，或是趁虛而入，劫掠邊郡，動搖國本。但若……我們能讓這些蠻夷，不來找我們的麻煩，反而……去找扶蘇的麻煩呢？”
“什麼？”胡亥冇聽懂。
尉繚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緊緊盯著趙高，腦中飛速推演。
李斯的臉色卻白了。他隱約猜到了趙高要說什麼，而那猜測讓他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
趙高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
“我們可以派精乾心腹，攜重金秘密出塞，聯絡匈奴的冒頓、東胡的王......告訴他們，大秦新君即位，願與四方修好。然後對這些國家許以重利。黃金、絲綢、鹽鐵、甚至是……。再收買那些部落裡有威望的貴人、首領。讓他們鼓動其主，出兵！目標，不是空虛的長城其他段落，而是——上郡！是扶蘇和蒙恬駐守的北疆核心！”
“隻要他們發兵攻打扶蘇，不論勝敗，隻要動了，就有厚賞。斬首一級，賞多少金；攻破一座烽燧，賞多少絹；若能打下上郡外圍據點，鹽鐵茶磚，敞開了供應。”
“若能攻破上郡，斬殺扶蘇、蒙恬……陛下可暗中允諾，開放邊市，甚至可以……每年暗中贈予他們急需的糧種、鐵器、藥材。助他們壯大部族，稱雄草原。”
“轟——！”
“什麼？”胡亥還是冇完全轉過彎，但隱約覺得，這似乎是個……很厲害的主意？
尉繚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趙高，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光芒急劇閃爍，震驚、權衡、駭然……種種情緒激烈衝撞。
李斯則是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趙高。此計何止是毒，簡直是瘋狂！是飲鴆止渴，是剜肉補瘡，是……要將整個華夏北疆，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趙高看向胡亥：“陛下，如此一來，局麵便活了。若那些蠻夷果真被說動，大舉進攻上郡，扶蘇便有兩種選擇。”
尉繚從巨大的衝擊中強行鎮定下來，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腦中地圖飛速展開，敵我態勢清晰呈現。
趙高繼續道：“其一，扶蘇若選擇據城堅守，全力抵禦蠻夷。則其三十萬哀兵，將被牢牢釘死在長城沿線，動彈不得。其糧草輜重，皆需供應前線，消耗巨大。屆時，太尉您可親率關中抽調出的真正精銳，以‘奉詔討逆、抵禦外侮’之名，堂堂正正北上。與蠻夷部族……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胡亥聽得張大了嘴，眼中的驚恐漸漸被一種灼熱的興奮取代。南北夾擊……扶蘇必死！
“其二，”趙高眼中凶光一閃，“扶蘇與蒙恬，若憤恨至極，不顧邊關安危，拋下烽燧防線，傾巢南下，直撲鹹陽，欲為先帝、為王賁蒙毅報仇。
“那便更妙了。他們若敢抽調重兵南下，則北疆千裡邊關，頓時空虛。那些被我們重利誘來的蠻夷，破關而入將如入無人之境。河套肥美之地，邊郡無數城池、村寨，都將暴露在胡人鐵蹄之下。燒殺搶掠，血流成河……”
他看向胡亥，語氣充滿煽動：“陛下，屆時，失土陷城、害民無數、引狼入室的罪名，可就結結實實，扣在扶蘇和蒙恬的頭上了！天下人會怎麼說？會說他們為了私仇，置邊關百萬軍民於不顧，引胡人入寇，禍害華夏！他們不止是弑君逆賊，更是大秦罪人！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
“屆時，我們討逆的大義名分，就更足了！天下民心，焉能不歸附陛下？四方豪傑，焉能不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