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養心殿
嬴政在禦案後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光線都挪了好幾寸,他愣是冇動過。
奏章堆在眼前,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朝堂上扶蘇的身影。
“該殺之人,當儘數誅之!”
“這是一場輿論戰!”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匈奴終不還!”
嬴政緩緩閉上眼睛。
這個兒子,今日給他的震撼太大了。
大到讓他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始皇帝,都有些恍惚。
“扶蘇......”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
自從昌平君那事之後,他心裡那根刺就冇拔出來過。
一半楚人的血,讓他怎麼看扶蘇怎麼彆扭。
他刻意疏遠,刻意冷落,甚至刻意打壓。
可今日......
“這小子,到底經曆了什麼?”
一從軟綿綿的書生,到殺伐果斷;從滿嘴大道理,到一眼看透人心;從畏手畏腳,到敢在朝堂上放話北伐。
這絕不是簡單的"開竅"二字能解釋的。
嬴政微微睜眼,腦中閃過無數可能。
難道......他一直在藏拙?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如果真是這樣,那扶蘇的心機,可就太深了。
深到連他這個當父親的,都被瞞了這麼多年。
可轉念一想,嬴政又搖了搖頭。
不像。
一個人的偽裝,不可能完美到那種程度。
更何況,扶蘇以前的那些表現,那些為了儒生頂撞他的場景,那些書生氣十足的言論,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嬴政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點——
今日之後,扶蘇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陛下。”
殿外傳來趙高尖細的聲音。
“何事?”
“您坐得太久了,該歇歇了,喝點熱湯吧。”
嬴政皺了皺眉,淡淡道:“進來。”
殿門被輕輕推開,趙高躬著身子快步走入,手裡端著一盞熱湯。
“陛下,這是禦醫配的安神湯,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嬴政接過湯盞,卻冇有喝,隻是放在案幾上。
“趙高。”
“奴婢在。”
“你覺得......扶蘇今日如何?”
趙高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回陛下,長公子今日……確實令人吃驚。”
“哦?”
“那番輿論戰的論斷,真的是讓人大開眼界。”
趙高小心翼翼地尋找著措辭。
“還有那兩句詩,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匈奴終不還,就算一個不懂詩的人,聽了都覺得熱血沸騰。”
他說著,偷偷抬眼觀察始皇的表情。
嬴政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這番話頗為受用。
“那你覺得,他為何突然變了個人似得?”
趙高心中一緊。
這個問題,他可不敢亂答。
“奴婢......奴婢不知。”
他低下頭,“或許是長公子突然醒悟,或許是......”
“或許是什麼?”
“或許是得了什麼高人指點。”
趙高說完,立刻補充道,“當然,這隻是奴婢的胡亂猜測,當不得真。”
嬴政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下去吧。”
“諾。”
趙高躬身退出,門一關,趙高慢慢直起了腰,臉上恭順與卑微隨即褪去。
殿內,嬴政獨自沉思。
高人指點......
這個可能性,他不是冇有想過。
但什麼樣的高人,能在短短一夜之間,把一個人改變得如此徹底?
而且,扶蘇今日的表現,那些詞句,那些論斷,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嬴政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算了。
不管扶蘇身上發生了什麼,隻要他忠心於大秦,隻要他有能力,那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
往後再說。
他現在,倒是有點期待扶蘇在北疆能折騰出什麼動靜了。
與此同時,丞相府。
李斯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麵前的茶早就涼了。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扶蘇......”
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忌憚。
他主動請纓去北疆!
既避開了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又能去邊關收攏軍心。
軍心啊!
李斯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了。
大秦以軍功立國,軍方的支援,比什麼都重要。
如果扶蘇真的在邊關立了功,那他的太子之位,就徹底穩了。
就算冇立功,隻要把軍心攥手裡……
到時候,他李斯該怎麼辦?
他可是站隊胡亥的!
“該死!”
他一拳捶在案上,茶水濺了一片。
“丞相。”
管家在外麵輕聲呼喚。
“何事?”
“中車府令趙高派人傳話,說......胡亥公子請您去老地方一敘。”
李斯眼中精光一閃。
“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備車。”
“諾。”
半個時辰後,鹹陽城西。
一片普通民居巷弄深處,藏著座外表毫不起眼的莊園。
密室之中,三人圍坐。
胡亥、趙高、李斯。
“老師,李丞相,你們說說,這扶蘇到底是怎麼回事?”
胡亥一臉焦急,“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公子稍安勿躁。”
趙高率先開口,“扶蘇今日的表現,確實出人意料。但......未必就是壞事。”
“什麼意思?”
“他鋒芒太盛,得罪的人太多了。”
“六國餘孽、儒家殘黨、朝中政敵......想想讓他死的人,能從鹹陽宮排到城門樓子!”趙高冷笑,“他明天不是要去北疆嗎?山高路遠,出點‘意外’太正常了。”
李斯心中一動,看向趙高。
“趙大人的意思是......”
“借刀殺人。”趙高壓低聲音,“我們隻需要......把訊息放出去。”
“訊息?”
“扶蘇的行程路線,護衛人數,出發時間。”
趙高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隻要這些訊息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裡,自然有人替我們動手。”
李斯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此計甚好。但光靠那些烏合之眾,未必可靠。”
“那就再加一道保險。”
趙高眼中殺意凜然,“我已經安排了一批死士,混在沿途的商隊中。”
“如果那些烏合之眾殺不了扶蘇,就由他們來收尾。”
胡亥聽得心驚肉跳,但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
“好!”
“就這麼辦!”
“扶蘇必須死!”
李斯看著胡亥那藏不住的興奮勁,心裡暗歎。
這個公子,比起扶蘇來,差得太遠了。
但......
他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
“還有。”
趙高繼續說道,“匈奴那邊……也能動一動。”
“匈奴?”
“扶蘇去北疆,必然要路過匈奴的活動範圍。”
趙高陰笑道,“如果匈奴人知道大秦的長公子要經過,你說......他們會怎麼做?”
李斯倒吸一口涼氣。
這趙高,好毒的心!
“丞相大人,您在匈奴那邊,總有些門路吧?這風聲……”趙高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斯。
李斯眼皮跳了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胡亥見狀,趕緊表態:“兩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日後我若為帝,朝政大事,全賴二位打理。"
趙高和李斯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臣等,定當竭儘全力,輔佐公子!”
三人又就扶蘇背後的高人嘀咕了許久,才各自悄悄散去。
一股冰冷的殺機,已經悄然織成一張大網,罩向了即將出發的扶蘇。
而此刻,扶蘇府邸。
扶蘇拉起了瑩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