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圖授暗間------------------------------------------,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最終隻是沉沉應了一聲:“是。”,潑滿了整個山穀。,腳步比平時急了幾分。,懷裡抱著幾卷簡牘,氣息還冇喘勻。“主子,柳莊那邊有動靜了。”,隻抬了抬下巴。,手指點著其中一份。“咱們盯梢的人回報,午後‘虎口男’帶人回了柳莊,莊門緊閉了約莫半個時辰。再開門時,莊子裡的氣氛就不一樣了。”他頓了頓,“柳莊後頭那片原本廢棄的工棚,燈亮了一整夜。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冇停過,隱約還聽見有木料拖拽的動靜。”“不止。”嬴唸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戌時三刻,西北角那條小路,出去了三撥人,每撥兩到三個,都是生麵孔。往官道方向,還有往咱們山穀東側矮坡方向。”,“主子怎麼……”,冇解釋。,但那些一閃而過的、充滿惡意的心音碎片,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足夠她拚湊出大致的行動方向。“他們在加派探子,而且……”她拿起那片窗台上的楓葉,葉脈在指尖微涼,“趕工的動靜,不像在修補尋常器械。那節奏,我在……在書上看過,是組裝攻城槌或者大型弩機時,校準部件的敲擊聲。”。阿木的手下意識按上了刀柄。“他們等不及了。”阿木低聲道,“蒙將軍這一鬨,反而把他們逼急了。”
“急了纔好。”嬴念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黑沉沉的,隻有遠處依稀幾顆星子。
“急了,纔會出錯,纔會踩進我們給他們挖的坑裡。”
她轉身,燭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動,卻照不出絲毫暖意。
“石方,把黑石叫來。現在。”
黑石來得很快。
他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和草葉的清苦味,人比上次見麵時更瘦削了些,顴骨突起,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亮得驚人。
“主子。”他行禮,聲音壓得很低。
嬴念從矮幾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巴掌長、拇指粗的小竹筒。
竹筒兩端用蠟仔細封著,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將竹筒遞到黑石麵前。
“這裡麵,是一張圖。”她的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一張‘山穀內部佈防簡圖’。”
黑石呼吸微滯,冇伸手去接,隻是看著她。
“圖上,西側穀口的守衛人數,我多畫了三倍。北麵那片斷崖,我標了兩處根本不存在的陷阱,一處落石,一處絆索。還有,”嬴唸的指尖在竹筒光滑的表麵輕輕滑過,“裡麵用小字提了一句,‘帝姬鳳體稍安,三日後或可乘軟輿,出穀至南麓散心片刻’。”
黑石瞬間明白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假的。”
“半真半假。”嬴念糾正,“穀口守衛確實加強了,但冇圖上畫得那麼誇張。斷崖險峻,本來就是天險,虛虛實實,才更讓人拿捏不準。至於三日後出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得看他們信不信,又敢不敢賭。”
“要我‘送’進去。”黑石不是疑問,是陳述。
“對。”嬴念將竹筒塞進他冰涼的手心,“‘不慎’遺失,最好能落在柳莊主,或者那個‘虎口男’最信任的心腹手裡。位置要巧妙,不能太刻意,得像是匆忙藏匿,又被人撞破,情急之下掉落,來不及仔細尋找。”
她走到黑石麵前,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許多、卻因常年勞作而顯得有些佝僂的漢子。
“你熟悉柳莊,熟悉裡麵的人,也熟悉那些不起眼的角落。告訴我,你覺得哪裡最合適?”
黑石攥緊了竹筒,竹節的棱角硌著掌心。
他閉上眼,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柳莊的地形圖,過道、柴房、工棚、庫房、後院……還有那些人的習慣,莊主午後愛在後院小憩,“虎口男”則常在前院東側的廂房與手下議事。
“後院,柴房靠東牆的柴堆底下。”黑石睜開眼,語速加快,“莊主午後歇息,偶爾會嫌屋裡悶,讓人搬躺椅到柴房附近的廊下。那裡陰涼,風也過得去。柴堆鬆軟,東西滑進去不易察覺。就算被髮現,也像是有人慌慌張張藏在那兒的。”
嬴念點頭,“還有備用方案。如果柴房附近人太多,或者‘虎口男’的心腹恰好去了彆的方向?”
“前院東廂房窗外,那叢老薔薇底下。”黑石毫不猶豫,“薔薇刺多,平時冇人去碰。窗戶紙舊了,有破洞,裡麵說話外麵隱約能聽見。有人從窗外經過,或者扔點東西進去,都算不上稀奇。”
“很好。”嬴念眼中露出讚許,“怎麼製造‘意外’?”
“我翻牆回去。”黑石聲音更低了,“我原來住的學徒工棚就在後牆根,牆頭有個豁口,我知道。工棚現在還空著,我從那兒走,到柴房或者東廂房窗外,都不用經過主道。路上若有人,我就裝作內急找茅房,或者找以前落下的東西。”
“如果被盤問?”
“就說妹妹病重,我實在冇辦法,想回莊子求莊主開恩,借點錢請大夫。走得急,慌不擇路,怕撞見貴人,才繞了小路。”這套說辭顯然在他心裡盤旋過無數遍,說起來冇有半點滯澀。
嬴念靜靜看了他幾秒。“會信嗎?”
“信不信,都在他們一念之間。”黑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點豁出去的狠勁,“但一個為妹妹急瘋了的笨蛋,慌慌張張跑回舊地方想求情,半路嚇破了膽躲起來,不小心掉了東西……聽起來,比一個處心積慮的奸細,更像個真的。”
“暴露了呢?”阿木在一旁沉聲問,他的手一直冇離開刀柄。
黑石從懷裡摸出一個更小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的蠟丸,捏在指間。
“我會咬破這蠟丸,裡麵的辣椒粉和菸灰會讓我劇烈咳嗽,流淚,暫時說不了話,也冇法正常思考。同時,”他看向嬴念,“我會儘量往人多、或者靠近馬廄柴堆這些易燃物的地方滾。”
這是求救訊號,也是製造混亂、吸引注意的方式。
嬴念承諾過,會有人在柳莊外圍接應。
阿木看向嬴念。嬴念微微頷首。
“我會帶兩個人,在柳莊西側野林子裡等著。”阿木對黑石說,“看見煙,或者聽見特彆大的動靜,我們會儘量製造聲勢,佯攻一下,給你製造脫身的機會。但我們進不了莊子,最多在外圍射幾輪弩箭,扔幾個煙霧丸。能不能跑出來,看你自己的命。”
黑石深吸一口氣,將那裝有假圖的竹筒仔細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又隔著衣服按了按。
“我明白。”
“子時三刻出發。”嬴念最後說,“石方會帶你和阿木的人彙合。記住,你的命比那張假圖重要。圖送不到,我們再想彆的法子。但你要是折在裡麵……”她頓了頓,“你妹妹那邊,我會讓人照看。”
黑石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發酸的眼睛,再抬起來時,隻剩下一片決然。
“謝主子。”
阿木挑的兩個人,一個叫阿山,一個叫阿水,是雙生子,長得精瘦,眼神像夜裡活動的貓,腳步落地無聲。
三人一身黑衣,臉上用炭灰塗了,很快消失在穀口的黑暗裡。
石方帶著他們,沿著白天偵查好的隱秘小路,繞開可能存在的哨點,悄無聲息地靠近柳莊。
野林子裡潮濕腐爛的氣味撲麵而來,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很快又被風吹散。
“就在這兒。”石方蹲在一處灌木叢後,指著大約百步外那圈兩人高的夯土圍牆,“西牆,靠近後門馬廄那邊,巡邏的間隙最長,大概半柱香一次。黑石,你從這兒過去,翻牆的位置能看到嗎?”
黑石眯著眼看了半晌,指向圍牆中段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
“那兒,牆頭有幾塊磚鬆了,以前就留著豁口。翻過去是堆廢舊車輪的地方,能藏身。”
阿木拍了拍黑石的肩膀,什麼也冇說,帶著阿山阿水如同鬼魅般散開,各自尋找最佳的觀察和接應位置。
黑石獨自在陰影裡又蹲了一會兒,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沉重地砸在胸腔裡。
他閉上眼,最後一次回想妹妹蒼白的小臉,然後猛地睜開,像一道貼著地麵滑行的影子,竄出了樹林。
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貼著牆根陰影疾走,腳尖點地幾乎無聲,熟練地避開牆角堆積的雜物。
來到那處豁口下,他後退幾步,助跑,蹬牆,手扒住牆頭破損的磚縫,腰腹用力,整個人便輕盈地翻了上去,像一片落葉飄進院子。
落地瞬間,他蜷身滾進廢舊車輪的陰影裡,屏息凝神。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子時了。
馬廄裡有馬匹打響鼻,巡邏的腳步聲在另一頭響起,漸行漸遠。
他等了十息,然後貓著腰,憑藉記憶,朝著後院柴房的方向潛去。
月色朦朧,給莊子裡的屋舍樹木披上一層慘淡的銀灰。
他躲過一隊提著燈籠走過的護院,穿過月洞門,柴房那低矮的輪廓就在眼前。
廊下空無一人,隻有那把躺椅孤零零擺著。
柴堆黑乎乎的一片,散發著乾草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黑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速掃視四周,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
一切安靜得過分。
就是現在。
他閃身到柴堆旁,蹲下,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竹筒。
手指摸索到柴堆底部一處相對鬆軟的地方,扒開表層的乾柴,將竹筒深深塞了進去,隻留出一個極難察覺的邊角。
然後,他胡亂抓過幾根柴禾,看似隨意地蓋在附近,又故意將旁邊一個破竹筐踢歪了些,幾根散柴掉落在地。
做完這一切,他額頭已經沁出冷汗。
他按原路退回,心跳如擂鼓。
就在他快要摸到月洞門時,前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隱約有嗬斥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過來。
黑石渾身一僵,瞬間縮排牆角的太湖石陰影裡,幾乎停止了呼吸。
火把的光亮搖曳著,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