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長安慰軍,獎賞功臣
天剛亮,營外的霧還沒散盡,將軍府前的校場已經站滿了人。兵卒們按佇列排開,甲冑不齊的也把鐵片擦得發亮,傷兵拄著木棍站在後排,連喘氣都壓著聲。沒人說話,隻聽見風卷過旗角的撲啦響。
陳長安從府裏走出來時,手裏捏著那本賬本。紙頁邊角燒焦了一塊,是昨夜在花園燒剩下的半截密信墊底糊上的。他沒穿披風,腰帶扣得緊,左肋那兒還裹著布條,走快了會滲血。但他步子穩,一路走到高台邊上,抬腳踩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底下幾千雙眼睛全盯了過來。
他站定,把賬本舉起來,在晨光裏晃了一下。
“這次扳倒嚴蒿,諸位功不可沒!”聲音不大,也不靠吼,可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清清楚楚傳到後排。
底下有人動了動肩膀,有人低頭看手裏的刀柄。沒人應聲,但氣氛鬆了一寸。
陳長安翻開賬本,手指點到一行字。“你。”他抬頭,看向第三排的老兵,“斷後殺敵三百,糧道清障七日,未退一步。”
老兵愣住,隨即撲通跪下,額頭撞地:“謝陳公子!”
“賞田百畝,歸籍北境,子孫永免徭役。”陳長安唸完,合上賬本,又指向醫護區角落,“你,運糧途中遇襲,護住三車軍糧,身中四箭,仍撐到援兵。”
那是個年輕兵,腿打著夾板,被人扶著才站得起。一聽這話,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賞銀千兩,另撥醫戶專侍,養傷期間照發軍餉。”陳長安說完,台下靜了半息,忽然爆起一陣喊。
“謝陳公子!”
聲音疊著聲音,震得旗杆都在晃。陳長安沒笑,也沒抬手壓陣,隻是站著,等那股熱乎勁兒過去。
然後他轉頭,看向站在將旗下的蘇媚兒。
她穿著舊戰甲,肩頭有道新劃痕,是法場救人時留的。頭發紮得利落,臉上沒塗脂粉,可眼神比夜裏還亮。她知道他在看她,沒躲,也沒動。
“你。”陳長安開口,聲音低了些,卻更沉,“率軍死守孤城十七日,斷糧五日仍不降,保我北境根基不失。”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她。這不是功勞簿上能寫清的事,也不是一場仗能算明白的賬。她是女人,又是從暗河來的“河妖”,能站在這裏,本身就是個奇跡。
陳長安頓了頓,說:“賞……”
“我什麽都不要。”蘇媚兒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人,“隻要你平安。”
場上沒人笑,也沒人覺得突兀。那些一起守過城的老兵,那些在冰河邊上接過她遞來半塊幹糧的兵卒,都知道這句話分量有多重。
陳長安看著她,沒接話,也沒改口。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不怕封官,不怕賜地,就怕哪天他迴不來了。
風從校場東頭刮過來,捲起一點塵土。蘇媚兒的披風角動了動,她抬手按住,目光沒離開他。
陳長安終於點了下頭,沒再說賞什麽,隻是把賬本收進懷裏,轉身麵向全場。
“今日所賞,皆憑實績,不分親疏。”他說,“我不記恩,也不欠命。你們拿命拚的,我用田、用銀、用命還迴來。這就是規矩。”
底下有人抹臉,有人咬牙,有人挺直了背。
陳長安不再多言,抬手一揮。親衛捧出賞冊和地契,開始點名發放。老兵被兩個同袍架著去領文書,傷兵被人揹著往醫帳走,手裏攥著那張銀票,指節發白。
校場上的喧鬧漸漸活絡起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拍著兄弟肩膀說“值了”。陳長安站在高台上沒動,直到最後一份賞冊發完,才緩緩走下台階。
他路過蘇媚兒身邊時,腳步沒停,也沒說話。但她聽見了那一句:“我說過要娶你。”
她沒迴頭,嘴角動了動,輕輕“嗯”了一聲。
陳長安繼續往前走,穿過列隊的士兵,走過插滿殘旗的沙場,一直走到校場出口。門是開著的,外麵是北境的街巷,再遠些就是城牆缺口,能看到塌了一半的角樓。
他站在門檻上停了停,迴頭看了一眼。
蘇媚兒還站在原地,沒跟上來,也沒揮手。她隻是看著他,風吹起她的發絲,陽光落在她肩頭,像鍍了層薄金。
他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街上沒人,隻有幾隻野狗在翻垃圾。他沿著石板路往西走,腳步不急,手插在袖子裏,摸著那本賬本的硬角。風從斷牆那邊灌進來,帶著灰土味。
他走得很穩。
前方是北境城外的廢墟,焦木橫七豎八躺著,像是被誰狠狠犁過一遍。有烏鴉在枯樹上叫,一聲接一聲。
陳長安走到廢墟邊緣,停下。
地上有一塊半埋的瓦片,上麵還沾著幹掉的血跡。他蹲下,用手扒開浮土,露出下麵一條斷裂的梁木,漆皮剝落,能看出原先刻著“北境倉”三個字。
他盯著那塊木頭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賬本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斷梁上。
風掀動紙頁,嘩啦作響。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望向遠處的地平線。那裏有煙,不知道是哪家在燒荒,還是百姓在清理塌房。
他沒再迴頭。
一隻麻雀從廢墟裏飛起,掠過他頭頂,落進旁邊一株歪脖子老榆樹上。樹皮裂著縫,枝幹光禿,可最頂上,冒出了一小簇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