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戰局逆轉,蕭烈震怒
晨光剛壓住地平線,北漠大營的灰煙還在飄。燒焦的木頭味混著血氣,在風裏扯成一條條細繩,纏在殘破的帳篷上。凍土沒化,踩上去咯吱響,像踩在骨頭渣子裏。
蕭烈站在屍堆邊上,靴底沾著黑泥和碎布條。他沒動,也沒說話,就盯著眼前這一片。昨夜那場仗打完,逃迴來的人連滾帶爬,現在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有的睜著眼,有的捂著肚子哼都不哼一聲。糧車燒得隻剩架子,鐵軲轆歪在一邊,狼頭旗斷成兩截,半埋在雪裏。他的親兵清點了一宿,天剛亮纔敢來報。
“將軍……”親衛低著頭走近,聲音發虛,“折損過萬,輜重全沒了,戰馬剩不到三千。”
蕭烈沒應。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一塊燒黑的盾牌,哢的一聲裂開。他停下,低頭看。盾麵上還留著北境百姓用炭筆畫的字——“陳公子發債,我們拚命”。
他喉嚨動了一下。
忽然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議事桌。木桌嘩啦散架,杯盞摔在地上炸開,酒水順著凍土縫往外淌。他瞪著城門方向,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
“陳長安!蘇媚兒!”他吼出來,嗓音劈了,“我要你們碎屍萬段!把你們的皮剝下來掛城頭!讓烏鴉啄十年!”
親衛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周圍幾個傳令兵縮著脖子往後退,連呼吸都放輕了。沒人敢勸,也沒人敢說一句“先整軍”。他們知道,將軍不是在罵人,是在咬自己心口的肉。
昨夜那一仗,不是輸在刀槍上。
是輸在那些拎著鋤頭衝出來的老百姓手裏。
是輸在那一聲接一聲的“山河債漲停”裏。
是輸在一個賣豆腐的扁擔能砸翻騎兵的荒唐事上。
這不是打仗,這是被人掀了底牌還踩了一腳。
蕭烈喘著粗氣,胸口起伏,手指摳進掌心,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他轉過身,盯著自己剩下的營帳。旗倒了,鼓破了,連主將台都被百姓衝陣時拆了當柴火燒。他站在這片廢墟裏,像個被扒光衣服的王。
“我十萬鐵騎南下……”他咬牙,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竟被一群農夫趕出城外?”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探子從營地外衝進來,鎧甲都沒穿全,臉上全是汗,哪怕天冷也止不住。他撲通一下跪在蕭烈麵前,膝蓋砸進凍土。
“將軍!後方……後方三十裏運糧隊……被端了!”
空氣一下子靜了。
蕭烈眯起眼:“你說什麽?”
“被劫了!”探子頭磕在地上,“三輛糧車,五百石米,五十頭牛,全沒了!守糧的兄弟……死的死,逃的逃,就剩兩個重傷的爬迴來報信!”
蕭烈往前一步,一把揪住探子衣領,把他提起來:“誰幹的?!誰敢動我的糧?!”
探子臉憋得發紫,哆嗦著開口:“據……據逃迴來的人說……是……是陳長安的親衛……扮成潰兵混進去的……趁夜突襲,火把一點,直接燒了糧車……動作快得像鬼……”
“親衛?”蕭烈冷笑,手勁更大,“他哪來的親衛?他一個山河社弟子,有幾個狗腿子?能劫我北漠運糧隊?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小的不敢騙您!”探子眼淚都出來了,“他們……他們身上有北境守軍的暗記……還有人聽見帶隊的喊‘為山河債清倉’……那話……那話就是昨夜戰場上喊的……”
蕭烈鬆了手。
探子摔在地上,咳嗽不止。
他站著不動了。
風從背後吹過來,灌進鎧甲縫隙,冷得刺骨。
但他感覺不到寒意,隻覺得一股火從肚子裏往上頂,燒得眼睛發黑。
陳長安沒追。
陳長安讓他跑了。
可就在他以為隻是敗一陣、退一程的時候——
人家已經派人繞到他後頭,把他最後一條活路掐斷了。
這不是打仗。
這是下棋。
他衝鋒陷陣,以為自己是殺將的車,結果人家早就在他老窩埋了炮。
“親衛……”他喃喃了一句,突然笑出聲,笑聲越來越響,到最後變成咆哮,“好啊!好一個陳長安!你不追我,你斷我糧道!你讓我十萬大軍餓著肚子迴北漠?!”
他猛地抬頭,看向北境城牆。
那麽遠,隔著山,隔著霧,根本看不見人影。
但他彷彿能看見陳長安站在城頭,抱著劍,冷冷看著他這邊,嘴角帶笑。
他雙拳緊握,指節爆響,青筋從手腕爬到脖頸。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裏泛起血腥味。
他想砸東西,想殺人,想把眼前所有人砍了泄憤。
可他知道——
砸了桌子,糧不會迴來。
殺了探子,路也不會通。
他現在連一口熱飯都供不上,更別說捲土重來。
“我……”他聲音發顫,“我蕭烈帶兵二十年……從草原殺到中原……什麽時候被人這樣耍過?!”
他仰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喉嚨裏滾出一聲嘶吼:
“啊——!!!”
那聲音撕開晨霧,驚得營地邊緣幾隻寒鴉撲棱棱飛起。
連躺著的傷兵都被嚇醒,茫然抬頭。
帳內的副將差點打翻藥碗,門口守衛下意識按住刀柄。
沒人敢應。
沒人敢動。
整個營地,隻剩下他一個人在吼,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喊出來。
吼完了,他站著不動,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還在跳。
風吹亂了他的頭發,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
他慢慢低頭,看著腳下那塊寫著“山河債”的破盾牌。
然後抬起腳,狠狠碾了下去。
木屑飛濺,炭字被抹成一道黑痕。
“傳令……”他聲音沙啞,“封鎖訊息,不準提糧道被劫。”
“受傷的集中安置,屍體拖去後山埋了。”
“旗……重新做一麵。”
“我還沒輸。”
親衛低頭應“是”,不敢抬頭看他。
探子仍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風刮過空蕩蕩的營地,捲起幾片燒焦的布條,在空中打了兩個旋,落在斷裂的帥旗旁。
蕭烈站在原地,沒再說話。
他望著北境方向,眼神像刀,又像火。
他知道,這一仗他已經輸了主動。
但他不肯認。
他不能認。
身後,親衛悄悄退到帳側,低頭肅立。
探子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黃塵未散,寒鴉遠飛。
北漠大營死一般寂靜,隻有風穿過斷旗的聲音,像誰在低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