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三百雜兵,死守孤城
天剛亮,北境的風還是冷的,校場上的土被踩得結了硬塊,三百雜兵擠在空地上,有人靠著斷牆,有人蹲在地上,還有幾個靠在一起打盹。沒人說話,也沒人動,像一群被抽掉骨頭的皮囊。
蘇媚兒從城牆走下來時,腳步沒停。她穿過人群中間那條窄道,靴底碾過碎石,發出沙沙的響。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目光黏在她身上。
她躍上校場邊那座破台子,站穩,手一扯,肩上披風甩了出去。布料砸在地上,揚起一圈灰。
台下的人看清了——她左臂纏著髒布,血滲出來,在袖口結成黑痂;右肋處一道刀口從鎧甲縫隙露出來,皮肉翻著,像是昨夜才包紮的。她沒遮,也沒捂,就那麽站著,風吹得傷口周圍的布條飄起來。
“昨天夜裏。”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壓住了風聲,“我帶十二個人斷後,殺敵三百。”
台下沒人應聲。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有人咬著幹裂的嘴唇。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突然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他沒爬起來,就這麽跪著,頭低著,肩膀一抽一抽。
“將軍……”他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我家裏……還有老母……七十了,癱在床上三年……我要是死在這兒……她沒人喂飯……”
話說到這兒,他哽住了,喉嚨裏滾出一聲悶響,像是哭,又像是喘不上氣。
周圍的人開始動。有人挪腳,有人握緊了刀柄,有人偷偷往後退了半步。躁動像水波一樣散開。
蘇媚兒沒看他,也沒看別人。她伸手,摘下頭盔。
哢的一聲,金屬扣鬆開。頭盔落在台上,滾了半圈,停住。
她一頭長發披下來,亂了,沾著血和灰,有幾縷黏在額角的汗漬上。風吹過來,發絲掃過臉側,露出她整張臉——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幹得起皮,可眼神沒塌。
“我蘇媚兒。”她看著底下每一個人,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在此立誓——城破之日,我必先死。”
台下靜了兩息。
然後,那個老兵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涕混著灰往下淌。他沒擦,就這麽盯著蘇媚兒,忽然一撐地,站了起來。腿還在抖,但他站直了。
他解下腰間那把舊刀,刀鞘裂了縫,刀刃也捲了。他拿布擦,一下一下,用力得指節發白。
旁邊一個年輕兵卒嚥了口唾沫,抬頭看了眼蘇媚兒,又低頭看自己手裏的矛。矛尖生鏽,杆子有裂紋。他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站到老兵身邊。
又一個,再一個。
三百人,從四麵八方聚攏,往台前靠。沒人喊,沒人推,就這麽默默往前走,直到把整個校場填滿。
蘇媚兒站在台上,沒動。她的目光掃過去,從每一張臉上掠過——有鬍子拉碴的,有滿臉稚氣的,有缺了耳朵的,有拄著柺杖的。他們瘦,餓,傷,累,可現在都站著,眼睛亮著。
她沒再說一句話。
風卷著塵土從校場東頭刮過來,吹起她披散的頭發,也吹動那些殘破的旗幟。一麵旗子掛在旗杆頂,隻剩半截,紅底黑字,依稀能認出“北境”兩個字。
突然,那個老兵舉起刀,刀尖朝天。
“願與將軍共存亡!”
聲音嘶啞,卻炸得人心一震。
緊接著,左邊一個兵吼了出來:“願與將軍共存亡!”
右邊一個接上:“願與將軍共存亡!”
三百張嘴,三百道聲音,從低到高,從散到齊,最後匯成一股吼,衝上天去。
“願與將軍共存亡!!!”
聲浪撞在校場四周的斷牆上,反彈迴來,震得人耳膜發麻。連風都停了那麽一瞬。
蘇媚兒依舊站著,沒戴頭盔,沒披披風,傷處滲血,長發亂飛。她看著底下這三百人,看著他們握緊武器的手,看著他們眼裏重新燃起來的東西。
她沒點頭,也沒揮手。
隻是把右手按在胸口,停了兩息,然後緩緩抬起,指向城牆方向。
所有人懂了。
他們不等命令,自發列隊,瘸的拄拐,傷的互相扶,拿刀的在前,持矛的在後,三百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往城牆方向走。
腳步聲起初雜亂,後來漸漸有了節奏。
踏、踏、踏。
像心跳。
那個老兵走在最前頭,刀沒入鞘,就那麽扛著。他經過台子時,抬頭看了蘇媚兒一眼。她也在看他。
他沒說話,隻是把刀舉高了一點。
蘇媚兒站在原地,風吹得她單薄的身影晃了晃。她沒追上去,也沒下台。她就那麽立著,像一根釘進地裏的樁。
校場上空了。
隻剩那件披風還躺在地上,邊上是她的頭盔,再遠處,是昨夜插槍的青磚縫,現在槍已經拔走了,隻留下一個黑洞洞的坑。
風把灰吹進坑裏,填了一半。
三百人上了城牆,分散到各段。有人趴在垛口往下看,有人檢查弓弦,有人往箭壺裏塞最後一支箭。沒人再提糧食,沒人再問援軍,沒人再說“撐不住”。
他們隻是守著。
老兵爬上西麵那段最矮的牆,站上去,踮腳遠望。草原盡頭一片死寂,蕭烈的大營還沒動靜。
他收迴視線,低頭看自己手裏的刀。刀刃缺口不少,但他用袖子又擦了一遍。
“嚴昭然……”他低聲罵了一句,把刀別迴腰上。
校場中央,蘇媚兒終於動了。她彎腰撿起頭盔,沒戴,抱在懷裏。然後她轉身,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單調的響。
她走到城牆根,抬頭看。老兵在上麵,正把一塊破布綁在旗杆上,想讓那半截旗再升一點。
她沒喊他,也沒說話。
她靠著牆坐下,把頭盔放在膝上,手指慢慢撫過盔沿的劃痕。那裏有一道深槽,是前天夜裏被流箭擦出來的。
風從北麵來,帶著草原的腥氣和死人的味道。
她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目光落在校場角落——那裏堆著幾具裹屍布,是昨夜死的三個兵。沒人收,也沒人動,就那麽躺著。
她站起身,走過去,彎腰抓起一端裹屍布,往肩上扛。
布很沉,屍體已經僵了。她咬牙,扛著它往城外走。
一步,兩步。
校場門開著,通向外麵那片荒地。
她走出門,腳下是幹裂的土。風更大了,吹得她頭發亂飛,傷口火辣辣地疼。
她沒停。
扛著屍體,一步一步,走向城牆外那片亂葬崗。
身後,三百雙眼睛看著她背影。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頭,有人默默解下自己的外衣,準備待會兒也出去收屍。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頭暈。城外七顆斥候的頭顱已經發黑,蒼蠅圍著轉。蕭烈的營地依舊安靜,像一頭趴著的獸,等著獵物自己倒下。
蘇媚兒把屍體放下,用刀挖坑。土硬,刀崩了個口子,她不管,繼續挖。
挖完一個,她直起腰,喘了口氣,迴頭看了眼城牆。
三百人站在上麵,沒人動,沒人喊,就那麽看著她。
她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轉身,往校場走。
第二趟。
她知道還有兩個。
她也知道,今天不會打起來。
但她也知道,明天可能就會。
所以她必須把今天的事做完。
把死人埋了,把活人穩住,把自己站成一麵旗。
她走到校場門口,抬腳邁進去。
風從背後吹來,把她披散的頭發掀起來,像一麵破旗。
她沒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