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邊疆安定,百姓頌德
經過前幾日眾人的齊心勞作,隨著馬隊帶來的人陸續投入工作,晨光初照時,北坡的田壟已初現規模。濕潤的泥土被翻起,一道道整齊排列。
陳長安站在坡頂,晨風拂過他的素袍,他靜靜注視著下方忙碌的人群,鋤頭起落間,泥土翻湧的節奏裏,透著與往日不同的生機。
那哨卡是新立的,木樁子還沒上漆,風吹日曬幾天,邊角有點翹。守崗的民兵坐著打盹,聽見動靜睜眼看了看,沒罵也沒趕,隻把腰間的短刀扶正了。
遠處有婦人提著飯籃往這邊來,籃子冒熱氣。她走到田埂邊,衝一個蹲著抽煙的老漢喊:“老李!飯溫了,趕緊吃!”老漢應一聲,磕了煙袋站起來。他身後那片地犁得深,陳長安昨天看了,點頭說過一句“夠深”,這老漢記住了,今天特意多翻一層。
田裏有人抬頭看見陳長安,沒停手,遠遠喊了聲:“將軍!這塊地我加了一壟,真能多收半鬥不?”
“能。”陳長安答,“土鬆到這個深度,麥根紮得開,雨水也存得住。”
那人咧嘴一笑,迴頭衝兒子吼:“聽見沒?將軍說了,多收半鬥!你爹我沒瞎吹!”
旁邊另一塊地裏,兩個年輕漢子正用繩子拉直田壟。一個拿著木橛子釘點,另一個扯著麻繩往前走。他們衣服舊,但手腳利索。其中一個抹了把汗,嘟囔:“以前給地主種地,天不亮就得下地,收成全歸人家。現在呢?三成交上去,剩下的全是自己的。你說這日子,是不是熬出頭了?”
另一個笑:“你還嫌累?昨兒誰說‘老子寧願打仗也不願種地’?”
“那會兒凍土硬得跟鐵皮似的,誰能想到真能翻起來?”前一個擺手,“現在不一樣了,地熟了,心也踏實了。”
他們說話聲音不大,但風順著坡往上吹,陳長安聽得清。他沒動,也沒接話,隻是看著那根繃直的麻繩,從這頭拉到那頭,筆直。
村口那邊傳來敲鑼聲。嘡嘡嘡三下,是每日早課的訊號。一群七八歲的孩子背著粗布包往村學堂跑。有個娃跑太快,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衝,書包甩得上下亂跳。門口教書的先生拄著柺杖站著,見了人就點頭,等人都到齊了,才慢悠悠進門。
牆上有字,是新寫的,墨跡還沒幹透:
“烽火亮,民兵上;
種了地,就有糧;
犯了律,別想逃;
陳將軍,不動搖。”
底下還有人拿炭條補了一句:“我家婆娘也能領紙筆,識字班下週開!”
旁邊圍觀的幾個老漢唸完,嘿嘿笑。一個說:“這順口溜比官文好記。”另一個接:“可不是?我孫子昨晚睡覺前還在背,吵得我耳根不清淨。”
他們正說著,一個穿灰襖的小媳婦抱著孩子路過,聽見了,停下腳插話:“我們屯的女人都報名了,學認賬、記工、寫名字。以後分糧分牛,自己簽字畫押,不用求人。”
老漢們點頭,其中一個低聲說:“以前哪敢想?賊兵一來,女人孩子隻能躲山溝。現在呢?民兵隊裏都有女的,扛矛巡夜,腰桿挺得比男的還直。”
太陽緩緩升起,光芒灑在新翻的田壟上,閃爍著細碎的光。田裏的草葉輕輕晃。
陳長安慢慢往坡上走了幾步,站定。他今天穿的是素袍,沒披甲,也沒戴盔。斷劍係在腰側,刀柄朝前,像個尋常佩刀。親衛想給他披件外衣,他擺手攔了。站這兒,就得讓人看得見。
底下田裏幹活的人陸續發現了他。沒人吆喝,也沒人停下活計,就是一個個抬起頭,看一眼,然後繼續鋤地、拉繩、堆肥。有個老農遠遠衝他揚了下手裏的鋤頭,他也抬手迴了一下。
一個送水的小男孩跑過來,遞上陶碗:“將軍,喝水。”
陳長安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還迴去時碗底剩了點,小孩也不嫌,自己仰頭倒進嘴裏,咧嘴一笑跑了。
他望著那孩子跑遠的背影,又看向整片坡地。田壟已經延伸出去老遠,一直接到山腳。幾頭牛在另一片地裏拉著犁,走得慢,但穩。趕牛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光著膀子,脊梁曬得發紅。他時不時迴頭看看犁溝直不直,不滿意就停下來調一下。
村道上來了一隊人,是輪值的民兵。十個人,統一穿著粗布軍裝,腰紮皮帶,背著長矛。帶隊的是個瘸腿老兵,拄著一根木拐,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他們從各家門前過,有人送水,有人塞餅,他們也不推辭,道聲謝就接著走。
到了哨卡,換崗。交班的民兵坐下喘氣,接班的站上瞭望台,舉起木製望筒往北邊掃視一圈。放下後大聲報:“視野clear——無煙,無塵,無人影!”
底下人笑:“你這話說得跟文書抄的一樣!”
“規矩嘛,”那人正色,“烽火一點,十裏內集結,半個時辰必須到位。咱不能光靠眼睛,還得靠耳朵、靠嘴、靠腦子。”
這話傳到陳長安耳朵裏,他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鬆了。
中午飯時候,各家開始做飯。炊煙一縷接一縷升起,不是軍營那種規整的列隊,是散的,東一處西一處,但都冒著。鍋鏟響,狗吠叫,孩子哭兩聲又被哄住。一個女人在井邊洗菜,哼著不成調的歌,斷斷續續的,聽著像是自編的。
“春耕忙,土翻浪,
將軍帶咱把家安,
不打仗,不逃荒,
孩子讀書娘識賬……”
她唱一半,自己笑了,低頭繼續搓蘿卜。
陳長安仍站在坡上,沒下去。親衛送來幹糧和肉湯,他吃了小半碗,剩下倒進野地裏喂狗。那隻黃狗他認識,前陣子還在廢墟裏刨食,現在天天跟著民兵隊轉,夜裏守哨,白天蹭飯。
下午,三個村的裏正結伴上了坡,手裏拿著幾張紙。他們是來報進度的:打穀場的地基已經夯好,兩口水井挖到第三層土,發現有泉眼;民兵操練名單更新了,新增二十七人,其中六個是婦女;戰功券兌換點今天上午開了第一單,一個老漢用五張券換了把新鋤頭。
陳長安聽完裏正們的匯報,微微皺眉,神色認真,隻問一句:“賬目公示了嗎?這可是關鍵,關乎百姓對咱們的信任。”
裏正連忙迴應:“貼村口了,紅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誰都能看。”
陳長安聽後,神色稍緩,點點頭道:“好,如此便穩妥了。”
裏正們還想說什麽,看他沒再開口,便行個禮,轉身下坡。走時腳步輕快,說話聲音也高。
太陽西斜,田裏的人漸漸收工。鋤頭靠在田埂,人三三兩兩往迴走。有說有笑,有打有鬧。一個漢子肩上扛著孩子,那孩子手裏舉著根草棍當馬騎,嘴裏噠噠噠地喊。
陳長安沒動。他看著這些人影走遠,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狗還在叫,嬰兒又哭了兩聲,然後被哄睡。遠處村學堂放學,孩子們蜂擁而出,笑聲一陣接一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指節粗糙,袖口磨出了毛邊。這不是將軍的手,也不是殺手的手,是跟百姓一塊翻過土、壘過牆、扛過犁的手。
斷劍在腰間輕輕晃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刀柄,沒拔,也沒解,就讓它掛著。
風從北邊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沒有血腥,沒有焦味,沒有戰馬嘶鳴。
他知道,這片地不會再荒了。
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再逃了。
他也知道,自己站在這裏,不是因為權力,而是因為信任。
天快黑時,一個老農扛著鋤頭路過坡下,抬頭看見他還站著,遠遠喊了句:“將軍!明天還來不?”
陳長安低頭看他。
老人咧嘴一笑:“來就好,地越種越熟,人越活越有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