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媚兒趕至,救長安命
火光還在燒,煙往上竄,把半邊天都染成暗紅。陳長安靠在死馬上,左手還攥著劍,可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一節節鬆開又僵硬地扣迴去。他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耳朵裏嗡嗡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腦子裏踩過。每一次呼吸都像從碎玻璃堆裏抽氣,肋骨那兒鈍痛不斷,肩上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凍土上,結了一層薄冰。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敵軍的火油罐還在砸,火焰舔著屍體,劈啪作響。人影晃動,長矛林立,一步步逼近。他想撐起身子,可腿根本不聽指揮,連指尖都發麻。旗杆早就倒了,沒人扶,也沒人敢去撿。
就在意識快要斷掉的那一刻,西北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號角,也不是戰鼓,是馬蹄——輕而急,像是貼著地皮掠過來的風。緊接著,三波箭雨從斜側射入敵陣,精準地釘進幾個舉火把的哨崗喉嚨。那幾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栽倒。包圍圈的側翼出現一個缺口,不大,但足夠讓一道紅影衝進來。
那人沒騎馬,落地就衝,速度快得帶出殘影。她手裏兩把短刃,刀刃泛著冷光,一刀劈開刺來的長矛,另一刀橫掃,直接削斷對方手腕。她一腳踢飛一個點燃的火油罐,罐子飛出去炸在敵群中,火光衝天,逼得周圍人連連後退。
陳長安勉強掀了下眼皮,視線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他看見那道身影穿過濃煙,動作幹脆利落,每一擊都直取要害。她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搶人的。
是他認識的人。
那身形,那步法,那股不管不顧的狠勁——是蘇媚兒。
他嘴唇動了動,沒聲音。心跳卻猛地重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撞醒了。原本快要熄滅的知覺,忽然被拉迴來一截。他努力睜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蘇媚兒已經殺到屍堆邊緣。她看也沒看周圍敵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一瞬,她眼神變了,不再是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領,而是某個在暗河邊扔劍定情、說“打贏就嫁你”的瘋女人。
她躍過一具屍體,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可她立刻穩住,幾步衝到他跟前。一隻手抓住他肩膀,另一隻手繞到背後,直接將他攔腰抱起。動作粗暴,卻穩。
陳長安整個人騰空,腦袋無力地垂在她臂彎裏。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風雪的氣息混著一點鐵鏽味,還有熟悉的、隻有她纔有的那種草藥香。這味道讓他腦子清醒了一瞬。
“別……”他終於擠出一個字,嗓子啞得不像話,“走……”
蘇媚兒沒理他。她抱著他轉身就撤,雙刃反手甩出,逼退兩個撲上來的敵人。她腳下不停,借著剛才箭雨開啟的缺口往外衝。身後敵軍反應過來,開始追,有人舉弓拉弦。
她低吼一聲,猛地將陳長安往地上一放,自己旋身擋在他前麵,雙刃交叉格擋。一支箭擦過她手臂,劃開一道血口,她眉頭都沒皺一下。緊接著,第二波接應的箭雨從外頭壓進來,再次壓製敵軍推進。
她迅速背起他,這次是趴著背,一手托著他腿,一手握刃開路。陳長安伏在她背上,臉貼著她肩膀,能感覺到她呼吸急促,汗濕的發絲蹭著他下巴。她的腳步很穩,哪怕背著一個人,在屍堆和火堆間跳躍穿行也毫不遲疑。
他想抬手扶她,可手剛動一下就軟了下去。他隻能死死咬著牙,不讓意識再飄走。他聽見她喘氣聲越來越重,腳步卻一點沒慢。
“放……下我……”他又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蘇媚兒腳步一頓,頭也不迴:“閉嘴。你要死也得死在我麵前。”
這話一出,陳長安愣了一下。他想笑,可嘴角剛動就牽到傷口,疼得吸了口氣。但他還是笑了,笑得臉上全是血和灰。
他認得這句話。
當年在北境守城,她也是這麽說的。那時他說要獨自斷後,讓她先走。她迴頭瞪他,罵了句“你要死也得死在我麵前”,然後提刀就衝進了敵陣。
現在她又來了。
不是為了什麽山河債,不是為了戰功,不是為了命令。
是為了他。
他眼睛有點熱,不是因為傷,也不是因為火烤。他把臉埋進她肩窩,不再說話,任由她背著自己往外衝。
外麵接應的人越來越多,箭雨壓製得敵軍不敢輕易冒頭。蘇媚兒衝出最後一段火線,腳下一蹬躍上一塊高坡。坡下有幾匹馬等著,其中一匹通體漆黑,正是她平日騎的那匹。
她把他放在馬背上,自己翻身上馬,一手摟著他腰,一手控韁。馬兒立刻發力,衝進夜色。
風迎麵刮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陳長安被她緊緊箍在懷裏,身體隨著馬蹄顛簸晃動。他想迴頭看一眼戰場,可脖子一動就劇痛,隻能作罷。
“到了。”蘇媚兒低聲說,聲音沙啞。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哪個“到”。是脫離包圍?是安全地帶?還是別的什麽?
他沒問,也沒力氣問。他隻是靠著她,聽著她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快。他知道她累極了,可她沒停,也沒鬆手。
馬跑了一段,終於緩下來。前方是一片開闊地,沒有火光,也沒有喊殺聲。隻有風卷著灰燼在空中打轉。
蘇媚兒勒住馬,低頭看他:“還能撐住嗎?”
陳長安沒答。他抬起眼皮,看著她。火光太遠,照不清她的臉,但他看得見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燃著兩團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最後隻吐出三個字,輕得像風吹過:
“……媚兒。”
這三個字說完,他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蘇媚兒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又摸了摸他脈搏。還好,還在跳。
她鬆了口氣,把他的身子往上扶了扶,讓他靠得更穩些。然後她調轉馬頭,望向遠處仍在燃燒的戰場,眼神冷了下來。
“誰動他,”她低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宣判,“我滅誰滿門。”
說完,她一夾馬腹,黑馬嘶鳴一聲,載著兩人消失在風雪邊緣。
地麵殘留的餘燼被風吹起,一片焦黑中,一枚染血的銅錢靜靜躺在凍土上,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被人匆忙丟下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