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媚兒助脫,長安感激
風剛刮過坡頂,火堆餘燼被捲起一縷紅塵,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陳長安握著刀,站在西坡邊緣,左肩的血已經凝成硬塊,貼著皮甲往下滑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沒動,眼睛盯著前方殘敵收攏的環形陣——重甲兵圍成半圈,弓手在後,火把舉得不高,但足夠照亮那麵還沒倒下的旗。
蘇媚兒就站在他左側三步遠,馬還在喘,鼻孔噴出白霧,前蹄不耐地刨了兩下冰麵。她沒看陳長安,隻低頭用槍尖挑掉護腕上的血渣,動作利落,像剛才那一仗什麽都沒發生。
“你還站得住?”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片。
“死不了。”他迴了一句,右手緩緩鬆開刀柄,又攥緊。毒素順著左臂往上爬,右腿也開始發麻,但他沒說。
他知道她也不指望他說。
係統視界裏,敵軍弓手的射擊節奏還是亂的,間隔從三點七秒跳到五點二秒,沒人統一發令。這是破綻。他蹲下身,撿了塊碎冰,在凍土上輕輕敲了三下——叮、叮、叮——頻率和之前誘敵時一樣。
蘇媚兒眼角掃了一眼地麵,立刻明白了。
下一秒,她猛地策馬前衝,在敵陣前三十步外斜著劃了個弧線,槍尖挑起一片雪幕。弓手果然反應,齊刷刷轉向她那邊,幾支箭****,全落空。她一個急停迴拉,馬身側滑半圈,披風甩出一道黑影,正好遮住陳長安從冰溝潛行的身影。
他貼地前進,借著火光和煙霧的間隙靠近敵陣側翼。右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咬牙撐住,手按在短刃上,等她第二次引開注意力。
蘇媚兒調轉馬頭,故意放慢速度,繞著圈子跑,槍杆輕磕馬鞍,發出有節奏的響。弓手再次瞄準,拉弦聲密集起來。就在他們準備齊射的瞬間,陳長安猛然起身,手腕一抖,短刃脫手飛出,正中一名弓手手中的火把。火把落地,火星濺進旁邊油布包裏,轟地燃起一團火,隊伍頓時騷亂。
他拔刀疾衝。
蘇媚兒也動了,不再兜圈,直撲敵陣缺口。兩人幾乎同時殺到,陳長安一刀劈斷旗杆,木架哢嚓一聲塌了半邊;蘇媚兒一槍橫掃,砸翻兩個想搶旗的兵,槍尾順勢點地,借力躍下馬背,落在他身邊。
“走!”她說。
兩人並肩躍過倒下的斷旗,踏上了開闊雪原。
身後敵軍還在亂,有人想追,但沒了指揮,動作遲緩。他們沒再迴頭,隻往前走了十幾步,直到確認不會再被遠端鎖定,才停下。
陳長安拄著刀,喘得厲害。喉嚨裏一股腥甜壓不住,他側頭咳了一聲,沒出血,但太陽穴突突直跳。蘇媚兒站著沒動,隻是伸手把馬韁繩扔到一邊,順手從懷裏摸出那個小瓷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藥遞過來。
“再吃一顆。”
他搖頭:“省著點,迴去再說。”
她沒堅持,把藥收迴去,轉身掃了眼戰場。火還在燒,照得雪地忽明忽暗,殘兵蜷縮在各處,有的在掙紮爬起,有的已經不動了。她的目光在那座雪丘上停了一瞬——操盤者還站在青銅板前,手指還在劃,可四周沒人響應。
“瘋子。”她低聲說。
陳長安靠著刀站穩,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頭整理槍尖,發絲被風吹亂,臉上血痕混著汗跡,舊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披風破了個角,一直掛在肩上沒管。她沒看他,好像剛才拚死殺進來的人不是她。
他沒說話,隻是把手伸進懷裏,摸到了那瓶解毒丹。指尖碰到瓷壁的瞬間,他頓了頓,然後慢慢把它往深處塞了塞,重新扣好衣襟。
接著,他抬起右手,用刀柄在自己左肩輕輕敲了一下,再朝她揚了揚下巴。
意思很清楚:這功,我記下了。
蘇媚兒抬眼看他,眼神冷,但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風小了,火勢也弱了下去,隻剩幾處零星燃燒,映著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敵陣徹底安靜下來,沒人再衝鋒,也沒人撤退,像一群丟了主心骨的野狗,隻知道圍著爛骨頭打轉。
他終於能喘勻氣了。
肩膀的痛感還在,腿也麻,可腦子清楚了些。他抬頭看了看天,雲裂開一道縫,露出半顆星。沒有月亮,但足夠辨方向。
城在東南。
迴去的路不遠,但也不近。
他沒動,就那麽站著,看著她把槍插迴背後,拍了拍馬脖子,低聲說了句什麽。那馬打了兩個響鼻,算是迴應。
“你騎不騎?”她問。
“不用。”他說,“還能走。”
她嗯了聲,沒再勸。
兩人就這麽站著,誰也沒先邁步。不是不想走,是知道一旦啟程,這一仗就算真結束了。而現在這一刻,還卡在生死之間——沒完全脫險,也沒再廝殺,像是老天特意留出的一段空檔,讓活下來的人喘口氣,看看身邊是誰把你從鬼門關拽迴來的。
陳長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隻手剛剛還握著槍,現在垂在身側,指節發紅,虎口裂了道小口子,血幹了,結成黑線。他記得她第一次扔藥瓶的樣子,也是這隻手,隔著冰河甩過來,準得離譜。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女人太狠,下手不留情。
現在他知道,她是真懂他。
不是所有人都敢在他快崩的時候衝進來,更不是誰都能掐準時機,一刀斬斷傳令鏈,把他從包圍圈裏撬出來。但她做到了,而且做得幹脆利落,連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張了嘴,想說什麽。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謝字太輕,撐不起這條命的分量。
他最終隻是抬起手,用刀柄又敲了下肩,這次更重一點,然後朝她揚了揚眉。
她看懂了。
這次笑了下,很短,一閃而過,像冰層下流過的一股暖水。
她沒迴禮,隻是轉過身,麵向東南方向,抬手一指。
意思是:走吧。
他點頭,拔起插在地上的刀,甩了甩上麵的冰渣,扛在肩上。
兩人一前一後,開始往坡下走。馬跟在後麵,蹄聲輕,踩在凍土上幾乎沒響。風徹底停了,火也快滅了,戰場上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踏在剛剛死過無數人的冰原上。
走出五十步時,陳長安忽然停下。
蘇媚兒也停了,迴頭看他。
他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個小瓷瓶,開啟,倒出最後一粒藥,放進嘴裏。苦味立刻炸開,但他沒皺眉,隻緩緩合上瓶蓋,重新收好。
然後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點了下頭。
她迴望他,同樣點了下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雪原盡頭,天邊泛出一點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