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媚兒傷重,長安憂心
風雪還在刮,但勢頭小了。紅布條在冰脊後頭晃得不那麽急,像是喘過一口氣的人,一下一下輕輕點頭。陳長安把蘇媚兒從冰坡上拽上來時,她整個人已經軟了,靠在他懷裏,連手指都蜷不動。他沒再說話,隻把她往上托了托,膝蓋頂著冰麵,硬是爬過了那道低矮的坎。
底下就是緩流區,冰層厚實,積雪也少,能看見插在冰縫裏的斷矛,鐵頭都鏽了,紅布條倒是還結實,被風吹得打卷。
接應的人沒來。
他早知道不會有人等在這兒。炸冰之後,敵軍潰散是假象,蕭烈沒那麽容易認輸,邊軍主力得守住防線,沒人敢擅離。這片區域,現在還是真空地帶。
他背著蘇媚兒往營地走,每一步都踩得慢。腳底的冰咯吱響,像踩在空心的骨頭架子上。他的舊傷在肋骨那兒,先前滑坡時撞了一下,現在一吸氣就抽著疼,但他沒停。蘇媚兒的呼吸貼著他後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得快點。
營地就在三百步外,幾頂灰褐色的牛皮帳搭在背風坡下,最中間那頂最大,是他之前下令備好的臨時主帳。門簾半掀著,裏頭沒光。
他一腳踹開門簾,冷風卷著雪渣子衝進去,把角落油燈吹得晃了兩下。燈芯爆了個小火花,勉強亮起來。
他徑直走到榻前,把蘇媚兒放下去。軟榻上鋪了三層氈子,最上麵是狼皮,他親手鋪的,怕她受寒。她躺下時身子一僵,喉嚨裏滾出一聲悶哼,嘴唇動了動,沒睜眼。
他蹲下來,手探到她後頸,試了試溫度——冷得像河底的石頭。
他沒脫自己的濕衣,先去翻行軍箱。箱子在榻邊,銅扣有點鏽,他用刀尖撬開,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頭是止血散,再下麵是一小瓶迴元丹,都是軍中藥材裏最好的。他擰開瓶塞,倒出三粒,掌心搓碎,又從水囊倒了點溫水,調成糊狀。
他用指腹蘸了一點,抹在她幹裂的唇上。她本能地抿了下嘴,吞了半口。他等了幾息,再抹一點,順著唇縫一點點往裏推。她吞嚥吃力,喉頭滾動得很慢。
突然,她嗆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縮。
他立刻側扶她肩,一手拍背,動作穩而輕,不敢用力。她咳了兩聲,吐出一口混著藥末的唾沫,呼吸亂了一陣,又沉下去。
他繼續喂,一指腹一指腹地來,直到藥全進了她嘴裏。
水囊還剩一點水,他湊過去,捏她下巴,讓她喝了一口。她咽得艱難,水從嘴角漏了些,流到脖子上。他抽出腰間布巾,擦了擦,動作很輕,像擦一件摔過的瓷器。
做完這些,他才脫下自己那件濕透的外袍,扔到一邊。裏麵的中衣也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冷氣直往骨頭裏鑽。他沒管,轉頭去解蘇媚兒的皮甲。
肩扣卡住了,左邊第二道鉚釘歪著,是他記得的那個位置。他掏出小錐子,撬了兩下,哢噠一聲開了。他一層層剝開她的外衣,發現左肩內側有淤青,顏色發紫,應該是被重物砸過或者摔的。他沒碰,隻把厚氈蓋上去,一直蓋到下巴。
帳內安靜下來。
油燈的光圈很小,隻能照到榻前三尺。他坐在矮凳上,盯著她臉看。燭火搖,把她眉間的那道疤映得忽明忽暗——三年前北境哨塔那一戰,她替他擋了飛鏢,刀口從眉梢劃到顴骨,後來愈了,留下這道痕。
他伸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
那時候她還能罵人,還能踹他一腳說“別愣著,砍右邊!”現在她躺著,臉白得看不見血色,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
他收迴手,握住了腰間的短刃刀柄。
刀是冷的,鐵皮鞘上有道劃痕,是他上次劈開冰層時留下的。他攥著,指節發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肋骨那兒的疼一陣陣往上頂,他沒鬆手,反而把刀攥得更緊。
再睜眼時,眼裏什麽情緒都沒了,隻剩下沉。
他知道現在該做什麽——清點兵力、傳令斥候、佈置防線、準備應對蕭烈反撲。這些都是他該管的事,也是他一向做得幹脆利落的事。
可他沒動。
他得守著她。
要是她醒不過來,這些事做再多也沒用。要是她醒了,卻看不到他在,那也不行。
他坐迴矮凳,把油燈撥亮了些,又往炭盆裏添了塊幹柴。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她半邊臉。他盯著她鼻翼的起伏,一下,又一下,確認她還在喘氣。
帳外風小了,雪也停了。
遠處傳來一聲馬嘶,很輕,應該是己方巡哨。他沒出去看,也沒應。現在外麵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什麽時候能睜眼。
他想起上一次她受傷,也是在冰河。那次她還能笑,說“你揹我迴去,我就嫁你”。他當時沒理她,結果她真的一瘸一拐自己走完了十裏雪路。
這次她連話都說不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著血和泥的手,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口壓著東西的那種累。他習慣了算計,習慣了把人當籌碼,習慣了贏。可現在,他什麽也算不了。她的命不在盤麵上,他的係統看不了,他的券發不了,他的規則定不了。
他隻能等。
等她自己活過來。
他把矮凳往前拖了半尺,幾乎貼到榻邊。伸手探了下她的額頭,還是涼。他又摸了摸她的手,指尖僵硬,但沒斷。
“你得撐住。”他低聲說,聲音啞,“別在這時候睡過去。”
她沒反應。
他沒再說話,隻是坐著,眼睛盯著她臉,耳朵聽著她呼吸。帳內隻有炭火劈啪聲,和她偶爾的輕咳。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油燈燒短了一截,光暈縮小,隻照到她垂下的睫毛。他沒去剪燈芯,任它燒著。他知道這一夜不會好過,但他得熬。
如果她醒,他就在。
如果她不醒,他也還在。
他不會走。
外麵天色開始泛青,不是亮,是那種凍住的灰白,像結了霜的鐵板。營地依舊沒人來,也沒訊號彈升空。戰事還沒結束,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個命令。
但他沒下。
他坐在那兒,手搭在刀柄上,眼睛沒閉過一次。她的呼吸比之前穩了些,嘴唇也不那麽青了。他看了眼藥瓶,想著過兩個時辰再喂一次。
他正要起身去燒水,她忽然動了下手。
很輕微,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什麽。
他立刻停下,俯身看她。
她眼皮顫了顫,沒睜,但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忍痛。
他伸手,輕輕按住她手背:“我在。”
她沒迴應,但手指慢慢鬆開了,像是聽見了。
他沒鬆手,就這麽握著,一直到炭火再次劈啪作響,一直到天光真正透進帳縫,染上她蒼白的臉。
他仍坐在那兒,沒動。
風徹底停了。營地遠處,有腳步聲踩在雪上,很輕,正在靠近。
但他沒抬頭。
他的手還搭在她手上,眼睛盯著她臉,等著她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