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嚴蒿驚惶,求皇帝助
夜風卷著灰燼從朱雀橋頭刮過,燒剩的火把杆子滾進陰溝。宮門前的青石板還留著半道車轍印,是嚴府那頂黑漆轎子硬闖時碾出來的。守門禁軍交換了一下眼神,誰也沒吭聲。
按規矩,夜禁之後,連三品官都不得入宮。可剛才那人穿著首輔袍服,嗓門比以往高八度:“本相有天子密詔,隨時可入!”
話是這麽說,可人進去得狼狽。轎夫被攔在宮牆外,家仆想跟著抬步,被刀鞘一擋退了三步。最後隻準他一個人走,連手杖都沒讓帶。嚴蒿幾乎是爬著上的玉階,膝蓋撞在石棱上發出悶響。殿內沒點幾盞燈,偏殿角落擺了張矮幾,小太監端來一杯茶,放桌上就退下了。沒人問他來意,沒人通報皇帝。他就這麽跪著,手撐在冰涼的地磚上,聽見自己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
半個時辰。
他數著銅漏滴水的聲音,一滴,又一滴。腦子裏全是今早的畫麵——百姓舉火把圍府門,爛菜葉子砸在匾額上,嚴昭然拔刀後卻不敢落下,身形晃動著往後退。還有那老農說的話:“今天你要敢砍一個,明天全京師的百姓都給你爹送葬。”
不是嚇唬。
是真的不怕了。
以前哪有這樣的事?稅重些,工苦些,餓死個把人,官府發句告示,衙役抓幾個帶頭的,事情就壓下去了。可這次不一樣。流言不是從街頭巷尾冒出來的,是一早就準備好的,兵部騎縫印的密信抄本貼得到處都是,連孩子都能背出“北境糧道虧空三十七萬石”這種數字。這不是民變,是有人在背後一條條放線,把他往絕路上拽。
他咬牙。
能動他的人不多。太子忌憚他權勢,可沒這膽子;六部尚書裏有幾個對頭,但掀不起這麽大浪。唯一能把他推到風口浪尖的……隻有那個從山河社出來的陳姓小子。
可這人不是該死在北境運糧道上了嗎?
茶杯還在桌上,熱氣早散了。他盯著杯底一圈茶垢,指甲摳著地磚縫隙。不能再等了。必須讓皇帝下令鎮壓,必須把那些傳流言的嘴全都堵上。隻要聖旨一下,禁軍出動,先把西市茶館封了,再抓幾個領頭鬧事的當眾斬首,民心自然迴落。到時候他還能翻身。
終於,殿外傳來腳步聲。
黃底繡金龍的鞋尖出現在視線裏。皇帝站在他麵前,沒讓他起身,也沒開口。
“陛下!”嚴蒿猛地抬頭,“有人要害臣!”
聲音抖得不像話。
皇帝皺眉。這反應不對。往日嚴蒿見他,哪怕深夜急召,也是整冠理袖,從容應對。現在倒好,頭發散了一縷,袍角沾著泥點,眼白泛紅,活像被狗攆了三條街。
“何事如此驚惶?”皇帝問。
“流言!全是構陷!”嚴蒿往前膝行兩步,“有人偽造兵部文書,煽動亂民圍攻首輔府,圖謀不軌!此乃動搖國本之禍,請陛下即刻下旨,命禁軍清剿暴民,徹查幕後主使!”
皇帝站著沒動。
“你可有證據?”
這句話像根釘子,直接釘進他喉嚨裏。
證據?
他有什麽證據?那些密信抄本蓋的是兵部騎縫印,可誰能證明是假的?說書人講的內容條條有據,鹽稅虧空、織造司貪墨、北境糧道截留,連年份數目都對得上。他派人去查,西市順口溜是今早才冒出來的,孩子都會唱:“嚴首輔,金算盤,百姓餓死他吃肉。”
可這些能當證據嗎?
不能。
這些都是“民聲”,不是“罪證”。
他張了張嘴,想說陳長安還活著,想說曹鼎最近動作頻繁,想說昨夜有人潛入庫房……可每句話都說不出口。沒有實據,全是猜測。皇帝最恨什麽?最恨大臣拿猜疑當奏本。
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地磚上。
皇帝看著他,眼神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懷疑,是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
就在這一刻,虛空之中,無人可見的地方,一行紅字緩緩浮現:
【君臣信任度:58%(持續↓)】
數值還在往下走。
57%。
皇帝沒再追問。他轉身,朝內殿走去。
“卿先退下。”聲音平淡,“此事容朕思量。”
“陛下!”嚴蒿撲上去抓住龍袍下擺,“老臣為大乾操勞三十年,從未有過二心!如今遭奸人構陷,若不及時處置,恐生大亂啊!”
內侍上前一步,輕輕但堅決地掰開他的手指。
“首輔大人,陛下已入寢殿。”
他又跪了一陣。直到更鼓敲了三聲,直到偏殿隻剩他一人,直到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他牙齒打顫。
終於踉蹌起身。
扶著廊柱往外走,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宮門外,那頂轎子還在等。轎夫蹲在牆根打盹,聽見動靜慌忙爬起來。
他被人攙著坐進轎廂,簾子落下那一刻,迴望宮牆。
高。
真高。
以前覺得這牆是靠山,是他權勢的象征。現在才發現,這牆是牢籠。誰能在裏麵說話算數,誰就被供著;一旦失了勢,連門都進不來。
轎子晃起來。
他靠在木板上,閉眼。
可眼皮底下全是畫麵——百姓舉火把,孩子唱順口溜,兒子後退半步,皇帝轉身離去。
然後是那句話:“你可有證據?”
沒有。
他沒有證據。
他隻有恐慌。
轎夫加快腳步,拐過宮前廣場,往城東方向走。夜風掀起一角簾布,他看見遠處天邊泛白,新的一天要來了。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晚上。
轎子經過西市口,停了一下。
外麵有人聲。
“聽說了嗎?首輔府昨夜被圍,火把燒了一整晚。”
“何止,我表哥在禁軍當差,說嚴昭然拔刀都不敢砍人,被個老農瞪得後退三步。”
“活該!我爹餓死在運糧道上,屍首都凍僵了,他們嚴家還在青樓擺宴!”
“嘿,你說……會不會有人開個盤口,賭他什麽時候倒台?”
“賭?不用開,我已經押了五十文,就賭他活不過七天!”
笑聲炸開。
轎子裏,嚴蒿睜開眼。
瞳孔縮成針尖。
他伸手去抓簾子,想喊,想罵,想讓人把說話的全抓起來。可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不能。
他現在什麽都不能做。
皇帝不信他了。
百姓恨他了。
連街頭混混都敢拿他當賭注。
他靠迴木板,喉頭一甜,硬生生咽迴去。
轎子繼續走。
穿過晨霧,穿過街巷,穿過這座正在蘇醒的京城。
他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直到轎子停在嚴府門前。
家丁開啟門,看見他從轎子裏爬出來,臉色灰敗,走路打晃。
“老爺……您這是……”
他沒答話。
一步步走上台階,推開中堂大門。
廳內空蕩。
往日這個時候,親信幕僚早該來候著了。現在一個都沒有。
他站在堂中央,環顧四周。
牆上掛著禦賜“社稷之臣”匾額,金粉還亮著。可他知道,這塊匾撐不了幾天了。
他慢慢坐下。
手指摳著椅子扶手。
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備馬。”
“我要……再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