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京師流言洶湧,嚴蒿震怒
晨霧漫過京師的屋脊,首輔府正廳的雕花窗欞被灰白光線照得發冷。嚴蒿坐在主位上,手指捏著茶盞邊緣,指節泛白。他剛聽完親信的密報,聲音壓得極低:“茶館、橋頭、鐵匠鋪……到處都在傳,說鹽稅虧空,織造貪墨,北境軍糧被截。”親信說完不敢抬頭,隻把一張寫滿街談巷議的紙條輕輕放在案角。
茶盞砸在青磚上的聲響像炸雷。
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有幾滴甚至濺到了親信袍角。那人抖了一下,卻不敢擦。
“誰在放這些話?”嚴蒿站起身,袖子掃過桌麵,硯台翻倒,墨汁順著黃梨木案腿往下淌,“查!給我查!一個說書的敢胡咧嘴,我就割了他舌頭!十個百姓敢議論,我就關一坊!聽見沒有?”
親信跪下磕頭:“已派人去堵茶館,緝拿那說書人,隻是……流言來得蹊蹺,不像一人所為。”
“廢話!”嚴蒿一腳踹翻腳凳,額角青筋跳動,“我執掌六部十餘年,一句話能叫人升官發財,也能叫人全家抄斬。現在倒好,街頭販夫走卒都敢嚼我的名字?誰給他們的膽子?”
門外腳步聲不緊不慢,踏在廊下石板上,一聲比一聲穩。
曹鼎來了。
他穿著深青色宦官常服,腰間玉扣擦得鋥亮,手裏捧著一卷明黃卷宗,像是從宮裏剛出。他跨過門檻時看了眼地上的碎瓷和墨跡,眉頭都沒皺一下,徑直走到廳中,行了個不卑不亢的禮。
“嚴大人火氣不小啊。”曹鼎開口,嗓音平得像井水,“外頭風大,火旺了容易燒著自己。”
嚴蒿盯著他,沒說話。
曹鼎也不急,慢悠悠把卷宗放下,又整了整袖口,才道:“聽說今早西市那邊,挑水的漢子一邊走一邊哼順口溜——‘首輔肥如豬,國庫空如無,北境將士餓斷腸,他在家裏數銀銖’。唱得還挺押韻。”
嚴蒿眼神一凜:“你特意來說這個?”
“我隻是納悶。”曹鼎抬眼,目光平靜,“這種話,怎麽偏偏就說到賬上了?鹽引三千七百引,織造司暗賬八十萬兩,連北境運糧路線都被點出來……這不是瞎編,是有人知道底細。”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曹鼎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是不是您的賬本,漏了?”
廳內瞬間死寂。
親信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後背微微發顫。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不是勸,不是諷,是刀,直接捅進了嚴蒿最怕碰的地方。
嚴蒿沒動,但眼神變了。原本是暴怒的紅,現在轉成陰沉的黑,像暴雨前壓城的雲。他一步步走下台階,皮靴踩在碎瓷上發出刺耳的crunch聲。
“曹鼎。”他聲音低下來,反而更瘮人,“你我共事多年,你一直聰明,從不多問,不多說。今天怎麽?突然關心起我的賬本了?”
曹鼎不動,也沒退。
“我不關心賬本。”他說,“我隻關心風向。風往哪吹,批紅就往哪蓋。現在這風,吹得有點邪,像是從您府裏出來的。”
“放肆!”嚴蒿猛地拍案,震得牆上掛畫晃了三晃,“你什麽意思?說我自個兒往外捅黑料?我圖什麽?圖讓全天下看我笑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曹鼎搖頭,“我隻是提醒您,有些事,捂得住人,捂不住嘴。尤其是當這張嘴,知道的比你還多的時候。”
嚴蒿死死盯著他。
兩人對視,誰都沒眨眼。
窗外的霧還在,可廳裏的空氣已經繃到了極點,像拉滿的弓弦,隨時會斷。
親信跪著,手心全是汗。他從未見過這一幕——朝中兩大權臣,一個站著,一個立著,一句話不說,卻比千軍萬馬對峙還嚇人。
過了足足半炷香,嚴蒿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你告訴我,你是來幫我的,還是來看我倒台的?”
曹鼎終於動了動。
他歎了口氣,像是真有點無奈:“嚴大人,我要想看您倒,何必親自登門?宮裏有的是人等著接您那張椅子。我來,是給您提個醒——別光顧著抓說書的,得先查查,是誰能讓這些話說得這麽準。”
說完,他沒等迴應,轉身就走。
步子依舊不緊不慢,背影挺直,像一把插在京師地麵的釘子。
嚴蒿站在原地,沒攔,也沒再吼。他慢慢走迴主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一下,一下,節奏越來越快。
親信還跪著,大氣不敢出。
“他知道了。”嚴蒿忽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曹鼎知道有賬本。”
親信喉嚨發幹:“那……要不要……”
“閉嘴。”嚴蒿抬手打斷,“現在不能動他。他是內廷執權的人,批紅在他手裏,一道旨意能不能出宮,全看他心情。我現在要是逼他,他反手就能把我推下台。”
他眯起眼,盯著門口曹鼎消失的方向,像是要把那扇門看出個洞來。
“但他既然敢當麵點出來,說明他還沒拿到東西。他在試探,在等我慌。隻要我沒交出賬本,他就不能動手。”
他冷笑一聲:“好啊,曹鼎,這麽多年裝聾作啞,現在要掀桌子了?行,我奉陪。”
他猛地抬頭:“傳我令,禁軍即刻封鎖西市,挨家挨戶搜,凡是提過‘鹽稅’‘軍糧’的,全都帶走!還有那個說書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讓全京城都知道,誰敢嚼舌根,就得掉腦袋!”
親信連忙應聲,爬起來就要往外跑。
“等等。”嚴蒿又叫住他,聲音壓低,“再派人去查曹鼎最近見了誰,收了誰的帖子,夜裏有沒有出宮。尤其是……有沒有去過北境舊部的聯絡點。”
親信點頭,退出去時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廳裏隻剩嚴蒿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眼,呼吸沉重。額頭滲出一層細汗,手卻不自覺摸向袖中一塊玉佩——那是他兒子嚴昭然從小戴的,前些日子被砍了胳膊,玉佩也碎了一角。
他攥緊了。
窗外,霧氣漸散,陽光勉強透出一絲,照在地上的碎瓷上,反射出幾點刺眼的光。
嚴蒿睜開眼,目光落在曹鼎留下的那捲明黃卷宗上。
他沒去碰。
他知道,那不是聖旨,是警告。
而真正的殺招,還沒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劃了一道,指甲縫裏嵌進一點木屑。
下一秒,他低聲下令:“備馬,我要入宮麵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