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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駛在即將入夜的京城街道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壓抑的“咯噔”聲。
車廂內冇有點燈,昏暗的光線將兩人的身影切割成模糊的剪影。
董超閉著眼,靠在車廂壁上,仔細的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那股從天而降的浩瀚威壓依舊存在,像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將整個京城都籠罩在內。
一流高手的力量,如同被縛住了手腳的巨人,處處受製,執行艱澀。
【這就是皇權為天下武者量身定做的一副鐐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實力被死死的壓製在了二流巔峰的層次,無論如何催動真氣,都無法突破那層看不見的壁障。
坐在他對麵的魏淵,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
他懷裡抱著那把修剪花草用的鐵剪,乾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剪刃,彷彿那鐵剪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從上了馬車開始,這位大宗師就一言不發,車廂內的氣氛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
董超知道,魏淵在等。等他從剛剛的巨大變故中徹底冷靜下來。
終於,董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沉靜,再無半分慌亂。
“魏老,”董超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帶著一絲沙啞,“多謝。”
這兩個字是真心實意的。
若非魏淵及時出現,點明其中關節,他恐怕還在為自己突破一流而沾沾自喜,直到被國師府的人找上門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魏淵摩挲鐵剪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渾濁的眼皮,看了董超一眼。
“現在謝,太早了。”
“老夫隻能帶你進門,能不能活著出來,看你自己的造化。”
董超點了點頭:“我明白。主動登門,總好過被人堵在家裡抓個現行。姿態上,我們已經占了先機。”
【被動等待,就是畏罪潛逃。主動上門,就是問心無愧。】
【官場上,有時候程式和姿態,比事實本身更重要。】
魏淵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你很聰明,比老夫見過的絕大多數年輕人都要聰明。”
他頓了頓,繼續道:“陳玄那個人,老夫與他打過幾次交道。”
“他與北境的霍擎天,還有老夫,並稱為大夏三大宗師。但我們三個,走的不是一條路。”
董超立刻豎起了耳朵。
【來了,頂級大佬的內部情報分享會。】
“霍擎天是純粹的軍人,信奉的是沙場鐵律,是兵戈之力。他鎮守北境,是陛下用來抵禦外敵的刀。”
“老夫是個守墓的,隻求報恩,信的是一個義字。陛下留著老夫,是用來處理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出手的臟活,算是一把藏在暗處的劍。”
魏淵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沉。
“而陳玄……不一樣。他掌控抑仙陣,替陛下監察天下武者,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一張網。他信奉的,是規則,是秩序。”
“他這個人,比起武夫,更像一個政客。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
董超靜靜的聽著,腦海中快速勾勒出這位素未謀麵的國師的形象。
【政客?那事情就變的很有意思了。】
【隻要是政客,就一定有訴求。隻要有訴求,就可以談判,就有斡旋的餘地。】
【最怕的其實就是霍擎天那種一根筋的武夫,油鹽不進,隻認死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盤算自己手中的籌碼。
【第一,我現在是正四品的神宮房總管,官居中層,不再是無名小卒。這是我在官麵上的身份。】
【第二,剛剛協助扳倒了太子和皇後,在霍貴妃那裡,我是立了頭功的。】
【霍貴妃這個靠山雖然極不穩定,但至少在陳玄這種外人看來,我身上貼著霍家的標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魏老親自帶我上門。一位大宗師的麵子,陳玄不可能一點不給。】
想到這裡,董超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雖然是死局,但也不是完全冇有破局的可能。
“老夫與他談不上合與不合,但井水不犯河水。”魏淵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董超的思緒。
“老夫能隱居皇陵不被他用抑仙陣騷擾,一是陛下默許,二是他那陣法,也確實奈何不了老夫。”
宗師亦有差距。
魏淵的言下之意,是他的實力,穩穩壓過陳玄一頭。
這讓董超心中又多了一分底氣。
【看來魏老不僅是我的護身符,還是個能鎮場子的大殺器。】
馬車忽然轉過一個街角,窗外的喧囂聲漸漸遠去,逐漸轉為一片幽靜。
國師府,快到了。
車廂內的氣氛再次變的凝重起來。
“還有一件事,你須得知道。”魏淵的聲音壓的更低了,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陳玄此人,外人隻知他是國師,卻不知,他與剛被打入冷宮的陳皇後,是嫡親的表兄妹。”
“轟!”
董超臉上血色褪的乾乾淨淨,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陳皇後的表哥?
太子被廢,皇後被打入冷宮,陳氏一族在朝堂的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
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正是他董超!
【我這是主動送上門,去見一個剛剛被我搞得家破人亡的苦主?】
【這已經不是鴻門宴了,這是自投羅網,是送貨上門啊!】
一瞬間,董超剛剛豎起的所有心理建設,轟然崩塌。
本以為自己是去備案,最多是被刁難一番。
可現在即將麵對的,已經不是監察武者的國師,而是一個剛剛失去政治盟友和親人的……複仇者!
他心中已是驚濤駭浪,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難怪魏淵說,能不能活著出來,看他自己的造化。
原來真正的殺機,在這裡!
“怕了?”魏淵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色,淡淡的問道。
董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怕有用嗎?現在掉頭回去,隻會死的更快。】
【陳玄是陳皇後的表哥……這層關係,知道的人恐怕不多。好在魏老提前告知。】
【陳玄和陳家的關係,既是死局,也可能是……破局的關鍵!】
董超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為平靜。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
“怕。”董超坦然承認,隨即話鋒一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但也有些……興奮。”
【跟這種頂級老狐狸博弈,贏了,一本萬利。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魏淵渾濁的眼中,終於透出一抹真正的驚訝。
他見過的天纔不計其數,但在這種必死的絕境之下,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調整好心態,甚至流露出戰意的,董超是第一個。
“你這小子……”魏淵搖了搖頭,不知道是該說他瘋了,還是該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
馬車漸穩,車伕恭聲響起:“魏老,董總管,國師府到了。”
董超整理了一下官服,正準備推開車門,魏淵的聲音,卻突兀的在身後響起。
“你突破一流的契機,是什麼?”
這個問題臨時丟擲,明顯是要對方下意識的真話。
董超的動作一頓,嘴角微微一笑,決定如實相告,雷一下這個老人。
“廢太子。”
車廂內,魏淵正準備拿起鐵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昏暗中,那雙看過一個甲子歲月風霜的眼睛,縮成了兩個危險的鍼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