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小姑娘,頭上紮著總角,用紅綢綁著,清澈的眸子甚是靈動。
她手裡提著個燈籠,正俯身觀察傅嫻的臉。
乍然四目相對,小姑娘驚喜地蹦起來:“公子,她醒了!”
傅嫻這才遲鈍轉眸,看向旁邊那位郎君。
他麵如冠玉,劍眉星目,濃眉似遠岫藏在聳立的山峰邊,那雙清朗的眼中殘留著一絲嘲諷,嘴角微微揚著,笑意未斂,在這寒冷的夜裡,帶來絲絲暖意。
傅嫻怔了怔,嗓音沙啞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小姑孃的腦袋擠過來,俏皮地吐了下舌:“若不是我家公子下水救你,你這會兒都見閻王啦!日後可要記得報恩!”
傅嫻腦子裡還反覆閃現著季修涵摟著那個女子的畫麵,遲鈍地“嗯”了一聲。
“你若聰明,記住這話:是你自己抓住河邊樹枝,死裡逃生。”男子撂下這話,起身便要走。
傅嫻情急之下拉住他袖子:“請問恩公是哪家郎君?”
那人回頭看向那隻手,眸色微微一暗,笑得肆意:“很快便會再相見。”說完,輕輕抽出袖子,闊步離開。
他修長的背影如屹立在風雪中的青鬆,挺拔堅韌,看在傅嫻眼中,心頭竟也跟著生出一股力量。
周圍漆黑一片,隱有冷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鬼哭狼嚎的嘶吼,吹打著傅嫻僵冷的身子。
她還來不及害怕,便有火把靠近。
這是一間破屋,殘破的木門歪斜,寒風穿過門縫,發出痛苦的哀鳴。房頂坍塌了大半,牆角蛛網鬆鬆垮垮地隨風飄蕩,屋子裡儘是腐朽的氣息。
一如傅嫻的心境,隻是這一絲腐朽中,殘留著一抹清新的鬆木香。
是救命恩人身上的氣息。
傅嫻的乳母張氏哽嚥著推開破門,不抱希望地環顧一圈。
她已經和季府小廝們沿著河流找了三個時辰,此刻天邊快要破曉,她瀕臨崩潰,連走路都跌跌撞撞已然不穩。
傅嫻看到她的臉,死裡逃生的委屈驟然而至,一開口便帶了哽咽:“嬤嬤……”
張嬤嬤踉蹌著衝過去,抱住傅嫻顫聲道:“姐兒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活著便好……”
她一會兒摸摸傅嫻的手,一會兒摸摸傅嫻的腿,確定胳膊腿都在,眼淚這才洶湧而至:“老爺臨終前叫婆子照料好你,你若走了,婆子我也不想活了。”
傅嫻的目光越過嬤嬤肩頭,看向門口。
兩個小廝舉著火把站在外麵,冇有季修涵的身影。
他冇來找她。
傅嫻自嘲地扯扯嘴角,心口疼得窒息:“什麼時辰了?”
“卯時,天都快亮了,姐兒凍壞了,咱們這就回。”張嬤嬤哭了幾息,便急忙解下背上的包裹,斥退小廝後方給傅嫻更換乾淨的衣衫。
她和小廝是一路走過來的,但傅嫻眼下的模樣,顯然冇法走路。
想到季修涵那句“走回去”,張嬤嬤揪心地將傅嫻扶起,試探問道:“老奴差人去租輛馬車?”
傅嫻當年帶著丫鬟婆子進季府後,季家夫人嫌她們手腳不乾淨、冇規冇矩,慢慢慫恿著她家姐兒把丫鬟們都放出去成家了。攏共四個大丫鬟四個婆子,都是從小照料著姐兒長大的,如今隻剩下她一個老婆子舔著臉賴在季家。
她看著姐兒被季家規訓得三從四德,活潑明媚的性子也變得乖順,總覺得哪裡不妥。
她有時候心疼傅嫻,忍不住多嘮叨了些,便有丫鬟把話傳到季修涵母子耳中,她捱罵事小,可傅嫻亦會被拖累得挨教訓。久而久之,張嬤嬤說得便少了。
可今晚不一樣,她心疼,她得說。
換做以前,傅嫻定會拒絕她,溫婉地說一句:“夫君讓我走回去,算不得遠,還是走走吧。”
張嬤嬤想到這裡,正要歎氣,忽聽傅嫻冷冷地“嗯”了一聲:“好,勞煩嬤嬤了。”
張嬤嬤詫異地看過去:“那老奴差人去租馬車?”
傅嫻握住她的手,沉默地點點頭。
回季府的路上,馬車裡冇有取暖之物,傅嫻凍得坐都坐不穩,身子顫得厲害。張嬤嬤強忍著眼淚,把她那雙發紫的手塞進懷裡。
到了季府,一切如常,前院的下人忙忙碌碌,似乎冇人知曉傅嫻險些溺死。
張嬤嬤扶著她回後院時,碰到一個愁眉不展的管事。
管事看到傅嫻便亮了眼,喜出望外地過去見禮:“老奴請大奶奶安!請大奶奶過目。”說著遞上一張帖兒,上麵寫明瞭事項及其用度,等著支銀錢。
傅嫻下意識想伸手接。
婆母蘇氏耳提麵命了八年,她已經養成凡事以季家為先的習慣。
可今日,張嬤嬤卻咬牙切齒地出了聲兒:“冇看到大奶奶染了寒?還不快去請府醫!”
“可是……”那管事抬眸一看,傅嫻那張臉竟如同死了三日,灰白駭人。
“大奶奶若病重,更耽誤事情!讓開!”張嬤嬤哽嚥著推開那名管事,摟緊一言不發的傅嫻便往裡走。
她原以為傅嫻會拒絕,畢竟傅嫻掌家後,不論風寒高熱還是生娃坐月子,她都堅持操持家事,拿自己金山銀山般的嫁妝,一次又一次地填補府裡的虧空。
如此儘心儘力,才換來老爺夫人的連連稱讚,誇她一個商戶女不比那些高門貴女差。
然而傅嫻並未拒絕,默不作聲地隨她回了內宅,步子踉踉蹌蹌。
傅嫻和季修涵住的院子叫嫻雅苑,原本不叫這個,是成親後季修涵特意為她改的。
院裡的丫鬟婆子們看到傅嫻回來,都神色怪異地低下頭。
傅嫻這會兒撥出的氣都是冷的,腦子凍得壓根無法思考,哪裡顧得上她們的古怪。
“快生火!備香湯!你去催催府醫,怎得還冇過來?”張嬤嬤顧不得平日的禮儀,衝著發愣的丫鬟們嚷嚷。
眾人這才散開,各自忙活。
待到泡進溫熱的水中,傅嫻凍僵的身子纔開始漸漸發痛。
冷了太久,那點兒溫熱像鈍刀子,淩遲著她渾身的血肉。
疼痛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自以為是的幸福,心口似被活生生剜了一塊。
不知泡了多久,傅嫻站起身,頭重腳輕的感覺險些讓她一頭栽在地上,得虧張嬤嬤不放心,一直在旁邊守著。
更衣時,傅嫻開口說了入府後的第一句話:“大夫呢?”
爐子裡的炭火正旺,屋子裡已然溫暖如春,可傅嫻的手卻還跟冰塊一樣。
她冇像往常那樣,張口閉口便是關心季修涵、關心老爺、關心夫人、關心孩子們……她此刻關心的是府醫怎得還冇來給她看診,她在關心自己。
張嬤嬤察覺後,淚如雨下。
她的姐兒,好像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