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西天，就在腳下
陳楚站在窗前，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
殿外的血跡已經沖洗乾淨，悟心的屍體被拖走，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但他知道，殺一個悟心，什麼都改變不了。
天下人何其多？
佛家又何其大？
他殺得過來嗎？
陳楚走回禦案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佛家的問題，不在那幾個假和尚。
而在人心。
百姓活不下去，寺廟施粥，雖然本來就是因為寺廟壓榨再活不下去的，但百姓就覺得佛家是好人。
百姓被欺壓，寺廟收留，雖然就是因為被佛家搶了才沒家的，但百姓就唸佛家的恩。
百姓不識字，聽不懂大道理，隻知道誰給飯吃誰就是菩薩。
這是心理層麵的影響。
你派兵去抄寺廟，百姓會覺得你是暴君，是迫害好人的惡魔。那些和尚再一煽動，幾千人圍住衙門，幾萬人堵住城門，你殺不殺？
殺了，你就是屠夫。
不殺，他們就得寸進尺。
更別說，陳楚手裡沒那麼多兵。
邊境要防蠻族，北境要防陳雲宏，南邊那幾個藩王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家底，扔在一群禿驢身上，不值得。
硬碰硬，是下下策。
陳楚靠在龍椅上，望著殿頂的藻井，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前世那些歷史。
三武一宗是怎麼乾的？
他們也不是上來就殺。
先造勢，再動手。
先讓佛家自己亂起來，再打著“護佛”的旗號收拾他們。
陳楚眯起眼睛。
他需要一個由頭。
一個能讓天下人覺得，他陳楚不是滅佛，而是在護佛的由頭。
傍晚。
佛家祠堂。
說起來，這祠堂也是上幾屆皇帝留下的爛攤子。
大楚開國那會兒，佛家還沒這麼囂張。後來有幾任皇帝信佛，把佛家捧上了天。賜田、賜錢、賜度牒，還專門在皇城裡建了這座祠堂，供奉歷代高僧的牌位。
佛家就是這麼坐大的。
但也正因為這座祠堂，陳楚纔有了幾分“護佛”的名義。
畢竟，他也信佛嘛。
祠堂裡，青燈古佛，香煙繚繞。
陳楚走進去，目光掃過那些牌位，最後落在一個小小的身影上。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和尚，跪在蒲團上，正對著佛像念經。
聽到腳步聲，小和尚回過頭，看見是陳楚，連忙爬起來行禮。
“陛下。”
陳楚笑了：“怎麼不跪佛，跪朕來了？”
小和尚擡起頭，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他叫唐三丈。
三年前，陳楚外出打獵，在河邊看見一個木盆，盆裡躺著一個嬰兒，哇哇大哭。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顯然是被人遺棄的。
陳楚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但他把嬰兒抱回來了。
養在宮裡，請人照顧。後來孩子大了，問他要去哪兒。陳楚想著宮裡也不缺這一口飯，就由著他。結果這孩子自己選了佛家祠堂，說要當和尚，給陛下祈福。
陳楚沒攔著。
“陛下救了我的命。”唐三丈認真道，“佛沒救。”
陳楚看著他，心裡微微一動。
他蹲下身，和這個孩子平視。
“三丈，朕要你幫個忙。”
唐三丈眨眨眼：“陛下請講。”
“朕要你去西天取經。”
唐三丈愣住了。
“西天？西天在哪兒？”
陳楚搖搖頭，笑道：“你不用知道西天在哪兒。你隻需要知道，你是從西天取經回來的。”
唐三丈更糊塗了。
他撓撓光溜溜的腦袋，滿臉茫然。
陳楚看他這樣，忍不住笑出聲。
“起來。”
他拍拍唐三丈的肩膀，“去門外轉一圈，然後回來。”
唐三丈雖然不解，但還是乖乖站起來，走到門外，繞著院子轉了一圈，又走回來。
陳楚點點頭：“現在你已經從西天回來了。”
唐三丈瞪大眼睛：“啊？”
他看看陳楚，又看看門外，撓頭道：“可是貧僧還不知道西天在哪兒呢。”
陳楚指了指門外的花壇。
“那就是西天。”
唐三丈看看花壇，又看看陳楚，滿臉困惑。
那分明就是普通的院子，種著幾棵鬆樹，擺著幾盆菊花，哪是什麼西天？
陳楚看著他，笑容淡下來，眼神卻很認真。
“朕說它是西天，它就是西天。”
唐三丈愣了一瞬。
他看著陳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他懂了。
他雙手合十，彎腰行禮，稚嫩的聲音在祠堂裡響起。
“貧僧唐三丈，已從西方極樂世界取得真經，歸東土大楚而來。”
陳楚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眼底都有了光。
“好小子。”他拍拍唐三丈的光頭，“有佛性。”
夜深了。
陳楚回到乾清宮，小順子已經等在門口。
“陛下。”
陳楚走進去，脫下外袍，隨口問道：“那邊處理好了？”
小順子點點頭：“皇後娘娘已經沒了。按您的吩咐，喂的毒酒，沒什麼痛苦。”
陳楚嗯了一聲。
“屍體呢？”
“還在偏殿。”小順子低聲道，“奴纔想著，等陛下示下，看怎麼處置。”
陳楚想了想。
“送回孫家。”
小順子一愣。
“讓他們自己找個地方埋了。”陳楚擺擺手，“別留在宮裡，晦氣。”
小順子領命，退了出去。
陳楚坐在榻上，望著燭火發獃。
孫婉寧的臉在腦海裡閃過，然後是悟心，然後是蘇倌倌，然後是太皇太後，然後是陳雲宏。
一個個的，排著隊往他麵前湊。
他想起那個女聲說的話。
“這個世界很不正常。”
確實不正常。
但陳楚覺得，他正在把這個世界，一點一點掰回正軌。
門外傳來小順子的聲音：“陛下，孫家的人來了，在宮門外候著。”
陳楚嗯了一聲。
“讓他們領走。告訴他們，皇後暴病而亡，朕很痛心，賜白銀千兩治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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