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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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關的城牆,在蠻族騎兵的衝擊下,像一塊被巨錘反覆捶打的鐵砧。
三天了,整整三天。
阿骨打站在遠處的山丘上,看著那座灰撲撲的關城,臉上的表情從輕蔑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憤怒。
他以為自己三天就能拿下這座破城,三千老弱殘兵,十萬草原鐵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
但三天過去了,城還在,他的騎兵倒下了三千。
“廢物!”
阿骨打把馬鞭摔在地上,聲音像悶雷一樣在草原上滾動。
“繼續進攻!”
阿骨打決定不惜代價。
進攻從卯時開始,蠻族的號角聲在晨曦中響起,沉悶而悠長,像一頭遠古巨獸的怒吼。
騎兵們舉著彎刀,嘴裡發出尖銳的呼哨,像潮水一樣湧向城牆。
韓將軍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海,手按在刀柄上,冇有說話。
三千守軍站在他身後,有人握緊了長槍,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閉上了眼睛。
“放箭。”
韓將軍的聲音很平靜。城牆上,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去,像雨點落進大海,濺不起幾朵浪花。
蠻族騎兵的盾牌擋住了大部分箭,衝在最前麵的已經到了城牆根下,雲梯搭上了垛口。
“滾石!檑木!”韓將軍拔刀,第一個衝向雲梯。
一刀砍翻爬上來的蠻族士兵,又一刀砍斷雲梯,雲梯斷成兩截,上麵的士兵摔下去,砸在下麵的人身上,慘叫聲連成一片。
更多的雲梯搭上來,更多的蠻族士兵爬上來。
守軍們一個個紅了眼,刀砍捲了用槍捅,槍斷了用拳頭,拳頭腫了用牙咬。冇有人後退,冇有人投降。
城牆上到處都是血,分不清是蠻族的還是守軍的。
蠻族死了八百人,守軍死了三百。韓將軍的左臂中了一箭,他折斷箭桿,繼續指揮。
蠻族加派了兵力,從三麵同時進攻。
雲梯像森林一樣豎起來,投石機的巨石砸在城牆上,震得地動山搖。
守軍們已經兩天冇閤眼了,眼睛通紅,嘴脣乾裂,握著兵器的手在發抖。但他們還在戰鬥。
一個年輕的士兵被蠻族的彎刀砍中肩膀,骨頭斷了,白森森的露出來。
他咬著牙,用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長槍,捅進了蠻族士兵的肚子。
血噴了他一臉,他笑了,然後倒下去,再也冇有起來。
一個老兵被三把彎刀同時砍中,腸子流出來,他用手塞回去,繼續砍殺。
直到被砍成肉泥,他的眼睛還睜著,瞪著蠻族的方向。
副將跪在韓將軍麵前,哭著說:“將軍,兄弟們快撐不住了。咱們撤吧。”
韓將軍看著他,目光平靜。
“撤?往哪兒撤?身後是平原,一馬平川,冇有任何阻擋,是百姓,是我們的家。
撤了,讓蠻子進去燒殺搶掠?”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還在戰鬥的士兵。
“傳令下去,死守。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蠻族的進攻更加瘋狂。
阿骨打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須破城。
騎兵們不要命地往上衝,踩著同伴的屍體,一波接一波。
守軍隻剩下一千多人,個個帶傷。
城牆上的滾石檑木用完了,箭矢也射光了。
士兵們用刀砍,用槍捅,用拳頭砸,用牙咬。
城牆上堆滿了屍體,有蠻族的,也有守軍的。血從城牆上流下來,彙成一條小溪,染紅了牆根的泥土。
韓將軍渾身是傷,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腿中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
他的刀早就砍捲了,換了一把蠻族的彎刀,繼續砍。
一個蠻族士兵從背後偷襲,一刀砍在他的後背上。
韓將軍悶哼一聲,轉過身,一刀砍下那士兵的腦袋。
血噴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繼續砍。
“將軍!城破了!”
一個士兵跑過來,滿臉是血,眼睛裡滿是絕望。
韓將軍轉過頭,看見東門的城牆被投石機砸開了一個缺口,蠻族騎兵正從那裡湧進來。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兄弟們,跟老子來!”
他舉著刀,一瘸一拐地衝向缺口。身後的士兵們跟著他,冇有人猶豫,冇有人後退。
他們衝進蠻族騎兵的隊伍裡,砍殺,撕咬,用自己的身體堵住缺口。
一個士兵被砍斷了腿,趴在地上,抱住一個蠻族騎兵的馬腿,死死不鬆手。
那騎兵被甩下馬,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另一個士兵一刀捅穿了喉嚨。
一個老兵被三把彎刀同時刺穿身體,他張開雙臂,抱住麵前的三個蠻族士兵,用儘最後的力氣,把他們一起拖下了城牆。
慘叫聲在城牆下迴盪,很久才消失。
韓將軍站在缺口處,身邊隻剩下十幾個士兵。
他的刀斷了,手裡攥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斷劍。
麵前是成千上萬的蠻族騎兵,密密麻麻,像蝗蟲一樣。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十幾個滿臉是血、渾身是傷的士兵,笑了。
“兄弟們,怕不怕?”
“不怕!”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韓將軍點點頭,轉過身,麵對蠻族騎兵。
“來啊!老子在這!”
蠻族騎兵衝上來了。
馬蹄聲如雷鳴,大地在顫抖。
韓將軍舉著斷劍,衝了上去。身後的士兵們也衝了上去。
十幾個人,麵對千軍萬馬,像十幾朵浪花撲向礁石。
然後,被吞冇。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鎮北關的城牆上,大楚的旗幟還在飄揚。
旗幟已經被燒得隻剩半邊,但還在風裡獵獵作響。
城牆下,堆滿了屍體,有蠻族的,也有守軍的。
血浸透了泥土,浸透了城牆的磚縫,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三千守軍,全部戰死。
冇有一個人投降,冇有一個人逃跑。他們用自己的命,守了三天。
阿骨打站在城牆上,看著滿地的屍體,臉色鐵青。
他的十萬騎兵,死了將近五千,傷了上萬,纔拿下這座破城。
三千守軍,愣是讓他付出了近兩萬的代價。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斷劍,罵了一句。
“這骨頭,怎麼這麼難啃。”
七長老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屍體,沉默了很久。
他在江湖上混了一輩子,見過不少硬骨頭,但冇見過這麼硬的。
三千人對十萬,守了三天,全部戰死。
這是什麼兵?
這是什麼將?
他忽然覺得,陳楚那個狗皇帝,還有陳雲宏,或許比他想的更難對付。
“狼王,彆急。”
七長老開口了,“老夫會出手相助。鎮北關雖然破了,但陳雲宏的大軍還在路上。
隻要在半路截住他,一鼓作氣滅了他,北疆就是狼王的了。”
阿骨打看了他一眼。“你?一個糟老頭子,能幫本王什麼?”
七長老笑了。真氣從他身上湧出來,大宗師的氣息如山洪暴發,周圍的蠻族士兵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阿骨打的眼睛亮了。
“大宗師?”
阿骨打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拍了拍七長老的肩膀,“你若能殺了陳雲宏,本王重重有賞!”
七長老拱了拱手。“多謝狼王。”
京城,禦書房。
陳楚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北疆的急報。
他看完,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楚一站在下麵,等著他開口。
“陳雲宏退兵了。”陳楚的聲音很平靜。
楚一點頭。“是。蠻族南下,他回師北疆了。”
“鎮北關呢?”
“三千守軍,全部戰死。韓將軍殉國。”
陳楚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很差。
三千人,十萬騎兵,守了三天。
全部戰死。
他想起韓將軍,那個在鎮北關守了二十年的老將,他冇見過,但他知道,那是個硬骨頭。
不管如何,自己也應該感謝他。
“陛下,要不要兩麵夾擊?”
楚一低聲道,“陳雲宏現在腹背受敵,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機會。
臣請旨率黑冰台北上,與蠻族聯手,一舉殲滅叛軍。”
陳楚轉過身,看著他。
“你說什麼?”
楚一愣了一下。
“臣說,與蠻族聯手……”
“聯手?”
陳楚打斷他,“陳雲宏是造反,但他是我大楚人。蠻族是什麼?是外敵。
五百年前,蠻族進犯中原,把大楚人當羊吃。
那段曆史,你忘了?”
楚一的臉色變了。“臣不敢忘。”
“不敢忘,就彆說這種話。”
陳楚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陳雲宏就算造反,那也是造朕的反。他打的是朕的京城,搶的是朕的皇位。
但他不會把大楚人當羊吃。蠻族會。
所以,朕寧可跟陳雲宏打,也不會跟蠻族聯手。”
楚一跪下。“臣失言。”
陳楚擺擺手。“起來吧。朕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事,不能做。”
他走回禦案後,坐下,拿起另一份急報。
“南越國那邊,還在進犯。兵力不夠,先把兵力調到南邊去。北疆的事,讓陳雲宏自己扛。
他扛得住,朕再跟他算賬。
他扛不住,朕幫他扛。
總之,不能讓蠻子進來。”
楚一抬起頭,看著陳楚,目光裡有說不清的東西。
“陛下,臣明白了。”
陳楚點點頭。“去傳令吧。讓趙廣平加快行軍速度,儘快趕到南線。
告訴邊關的將士們,朕不會讓他們孤軍奮戰。”
楚一領命,轉身大步走出禦書房。
陳楚坐在椅子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北疆的風沙很大,隔著千裡,他似乎都能聞到血腥味。
三千守軍,全部戰死。
韓將軍殉國。
他在心裡默默唸著這些名字,一筆一劃,刻在腦子裡。
總有一天,他會替他們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