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門外。
天剛矇矇亮,街上還沒有幾個人。
一個瘦弱的女子跪在石階上,渾身破爛,滿臉血汙。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手上全是泥,膝蓋下的石板被血染紅了一片。
她是爬過來的。
從城門口,一路爬到這兒。
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女子麵前擺著一張白布,上麵寫著血字。
四十五口!
血海深仇!
求青天做主!
布上用血寫滿了名字。
她爹的,她孃的,她弟弟的,她妹妹的,她大伯二伯三叔四姑的,還有那些幾歲大的孩子。
四十五個名字,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女子抬起頭,看著大理寺的門匾,眼睛裏沒有淚。
淚早就流幹了。
她站起來,踉蹌著走到鳴冤鼓前,拿起鼓槌。
咚咚咚!!!!
鼓聲沉悶,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冤枉!!!!”
她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然後她扔掉鼓槌,一頭撞在鼓上。
咚!
額頭破了,血流下來。
她沒倒,又撞了一下。
咚!
第三下。
咚!
人群漸漸圍攏過來。
有人認出她了。
“這不是那個告狀的女子嗎?從河東來的?”
“對對對,就是她!她家被天河十八怪殺了滿門,就活了她一個!”
“聽說她一路要飯到京城,賣了身子才湊夠路費……”
“可憐啊……”
女子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石階,血順著臉流下來,滴在石板上。
“四十五條人命……求青天做主……”
她抬起頭,看著圍觀的人群,眼睛裏終於湧出淚來。
“他們說放下屠刀就成佛了……那我爹孃呢?我弟弟才七歲,他有什麼罪?我妹妹才三歲,她連話都說不清楚……”
她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殺人就能成佛……”
人群沉默了。
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過臉去。
也有人攥緊了拳頭。
訊息很快傳遍京城。
天河十八怪的事,原本還有人覺得是佛門盛事。可這個女子往大理寺門口一跪,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
四十五條人命。
七歲的弟弟,三歲的妹妹。
殺人放火的惡徒,坐著八抬大轎進城,封了羅漢,每天大魚大肉。
那這些被殺的人呢?
他們的冤屈,誰來管?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這也太不像話了……”
“那些土匪殺了那麼多人,憑什麼成佛?”
“可陛下都封了,還能怎麼辦?”
“我聽說,那女子是大理寺告狀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禦書房。
陳楚靠在龍椅上,看著黑冰台送來的密報。
“四十五條人命,七歲的弟弟,三歲的妹妹……”
他放下密報,沉默了一瞬。
“那個女子,現在在哪兒?”
楚一道:“在大理寺。臣讓人給她送了吃的喝的,但她不吃不喝,就跪在那兒。”
陳楚點點頭。
“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出事。”
楚一愣了一下。
“陛下,那十八個人……”
陳楚笑了笑。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傳旨給唐三丈,讓他準備。”
當天下午。
唐三丈出現在十八怪的宅子裏。
高三彪正在喝酒,看見他來,連忙站起來。
“活佛來了?快請坐,喝酒喝酒!”
唐三丈沒坐,也沒接酒。
他看著高三彪,目光平靜。
“貧僧來,是有一事相告。”
高三彪愣了一下。
“什麼事?”
唐三丈雙手合十。
“諸位施主既已皈依我佛,又封了羅漢。貧僧以為,該是洗清此世罪業的時候了。”
高三彪沒聽明白。
“洗清罪業?怎麼洗?”
唐三丈看著他,一字一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高三彪眨眨眼。
“我們不是已經放下了嗎?”
唐三丈搖頭。
“放下屠刀,隻是入門。要成佛,還需洗清一身罪孽。”
高三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那……怎麼洗?”
唐三丈微微一笑。
“自然是,洗清凡世罪孽。”
高三彪臉色變了。
劉黑子猛地站起來。
“你什麼意思?”
水蛇腰尖叫起來。
“你想殺我們?”
唐三丈依舊含笑。
“非是殺。是度。”
門外忽然湧進來一群黑冰台衛士,手持利刃。
高三彪後退一步,臉上的橫肉抖起來。
“你……你當初許諾過的!你說保我們性命!”
唐三丈點頭。
“貧僧確實許諾過。”
“那你現在……”
唐三丈打斷他。
“現在你們是要成佛了,非是生死!”
高三彪瞪大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
劉黑子反應過來,撲通跪下。
“活佛饒命!我們不當羅漢了!我們不當佛了!”
唐三丈看著他,搖了搖頭。
他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慘叫聲。
一聲接一聲。
很快又歸於平靜。
……
第二天。
萬佛寺的和尚在京城最繁華的東市搭起了高台。
台上,一個中年和尚盤腿而坐,麵前擺著一卷經文。
台下,人山人海。
“諸位施主!”和尚高聲開口,“貧僧萬佛寺主持,今日在此設擂,要與那所謂的‘護國活佛’辯上一辯!”
人群嘩然。
“辯什麼?”
和尚冷笑。
“辯他殺佛!”
他站起身,指向皇宮方向。
“那唐三丈,口口聲聲說是活佛,卻要殺了十八羅漢!殺佛,天下最大之錯!這等屠夫,也配稱佛?”
人群議論紛紛。
“對啊,殺了十八羅漢,這不就是殺佛嗎?”
“可那十八個人,本來也不是好東西……”
“那也不能殺啊,都封羅漢了。”
訊息傳到禦書房。
陳楚聽完,笑了。
“去吧,讓唐三丈去。”
東市高台。
唐三丈緩步走上台,在和尚對麵坐下。
萬佛寺主持盯著他,目光如刀。
“唐三丈!你可知罪?”
唐三丈雙手合十。
“貧僧何罪之有?”
“你殺了十八羅漢!殺佛!天下第一大罪!”
唐三丈看著他,神色平靜。
“敢問主持,何為佛?”
主持一愣。
唐三丈繼續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八個字,主持可認得?”
“自然認得。”
“那貧僧問你,放下屠刀之後,要如何成佛?”
主持又是一愣。
唐三丈看著他,一字一句。
“要洗清一身罪孽。”
主持皺眉。
“那又如何?”
唐三丈微微一笑。
“他們的凡世這罪孽,不洗清,如何成佛?”
主持張了張嘴。
唐三丈繼續道:“貧僧度他們,送他們脫離此世苦海,讓他們得以清凈之身往生極樂。這是助他們成佛,何來殺佛之說?”
主持猛地站起來。
“強詞奪理!你殺了他們,就是殺佛!”
唐三丈搖頭。
“主持錯了。”
“哪裏錯了?”
“他們若真是佛,那貧僧殺他們,便是助佛脫離肉身,成就真佛。此乃功德無量。”
主持噎住。
唐三丈繼續道:“他們若不願洗清罪孽,隻想苟活於世,那便不是真佛。殺他們,便是罪有應得。同樣是功德無量。”
主持臉色鐵青。
“你……你這是歪理!
唐三丈笑了。
“那被他殺的四十五口人呢?他們往生極樂了嗎?”
主持說不出話來。
唐三丈站起身,走到台前,麵向台下百姓。
“貧僧度那十八人,讓他們以死洗清罪孽,讓他們乾乾淨淨地成佛。貧僧的十八名弟子,如今在皇家寺院裏,每日金身受香火供奉,日夜修行。”
“貧僧這十八名弟子,可是滿意的很呢。”
主持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台下,人群沉默了。
有人撓頭。
“這……這是什麼道理?”
旁邊的人愣愣道:“意思是……殺他們,反而是幫他們成佛?”
“那他們還得謝謝皇帝?”
“好像……是這麼說的?”
一個老和尚站起來,指著唐三丈。
“你……你當初答應過不殺他們的!出家人不打妄語!你說話不算數,憑什麼稱活佛?”
唐三丈看向他,神色認真。
“貧僧答應過什麼?”
老和尚道:“你答應過保他們性命!”
唐三丈點頭。
“如今他們的金身在皇家寺院裏,每日受香火供奉,日夜修行。貧僧這承諾,可曾違背?”
老和尚愣住。
“那……那是屍體……”
唐三丈搖頭。
“施主著相了。肉身是皮囊,金身也是皮囊,也在貧僧門下修行。有何不同?”
老和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台下,百姓們麵麵相覷。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可我怎麼覺得哪兒不對呢?”
“別問我,我也懵了。”
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撓著頭,滿臉困惑。
“所以……那些土匪死了,反而是好事?他們還得感謝陛下?”
旁邊的人愣愣道:“好像是……陛下度他們成佛了……”
“那我要是殺了人,放下屠刀,陛下也度我成佛?”
“……你想試試?”
中年漢子想了想,縮了縮脖子。
“算了,我還是種地吧。”
高台上,唐三丈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貧僧今日所言,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諸位施主見諒。”
他轉身,緩步走下高台。
留下滿場獃滯的人群。
萬佛寺主持站在台上,臉色鐵青,嘴唇哆嗦。
他張了幾次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遠處,一座茶樓的二樓。
陳楚靠在窗邊,看著這一幕,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辯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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