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佛爺的話，陛下敢不聽嗎？
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氣味在靜謐的空氣中緩緩浮動。
陳楚端坐在寬大的禦案後，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唐三丈一雙眼睛透著一股子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靈動。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僧袍，圓滾滾的腦袋颳得鋥亮，在搖曳的燭火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三丈。”陳楚開口打破了沉默。
“貧僧在。”小和尚雙手合十，聲音清脆。
陳楚看著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現在朕讓你去跟外麵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和尚辯經，你敢嗎？”
唐三丈眨了眨那雙大眼睛，有些侷促地撓了撓光頭：“陛下，辯經這種事，比的是對佛經的參悟。貧僧入寺沒幾年，隻會念幾卷《金剛經》和《法華經》，論資歷、論口才，怕是連人家的袍角都夠不著。”
陳楚輕笑一聲，從禦案後站起身，緩步走到唐三丈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唐三丈原本有些惶恐的臉色，隨著陳楚的話語一點點變得精彩起來。他先是驚愕，繼而茫然，最後那一雙大眼睛像是被點亮的燭火，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貧僧……貧僧明白了！”
唐三丈再次合十，這一次，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陛下放心，貧僧一定不負聖望。”
陳楚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記住，佛法自在人心，而人心……往往就在最俗氣的地方。”
……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彷彿被架在了火上。
陳楚不僅沒有動用黑冰台去驅散那些聚集的僧侶，反而大手一揮，從國庫撥了一筆銀子，在京城最繁華的四個地段，東西南北四大市集，連夜搭建起了四座闊氣的高台。
美其名曰，廣納佛音。
這一下，整個大楚甚至周邊小國的僧人全都炸開了鍋。在他們看來，這是“暴君”陳楚在向佛門低頭，是他們轉守為攻、弘揚佛法、甚至左右皇權的最佳時機。
一時間，京城街頭黃影攢動，梵音陣陣。原本熱鬧的市集，被一張張法壇和經幡佔滿。
半個月的口沫橫飛下來，四座高台上終於殺出了三位聲望如日中天的“神僧”。
東市高台上，是來自嵩山寺的圓通大師。他年逾六旬，兩條白眉垂過眼角，往那兒一坐便如一尊鐵鑄的羅漢。圓通講經，講的是“正道”，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台下信徒心神激蕩。他能將枯燥的因果律講得驚心動魄，一講便是兩個時辰，水米不進，台下數萬信眾聽得如癡如醉。
西市高台上，則是五台山清涼寺的慧明禪師。他身形枯瘦，一雙眼睛深邃如潭。他不講大道理，講的是“機鋒”。往往信徒提一個困惑，他隻回三五個字，卻能讓人如遭雷擊，瞬間“頓悟”。文人墨客最愛這一套，紛紛稱他為“大智若愚”的典範。
而城南高台上的智慧和尚，則是最受普通老百姓歡迎的。他來自普陀山，長得慈眉善目，白白胖胖，像極了廟裡的彌勒佛。他講“凈土”，告訴那些勞累一輩子的農夫、走卒，隻要每天誠心念誦“阿彌陀佛”，死後便能脫離苦海，升入滿地黃金、極樂無憂的凈土。
“阿彌陀佛！”
每當智慧和尚領唸佛號時，城南廣場上萬人齊聲合鳴，那聲音驚天動地，連皇宮裡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隨著氛圍的推移，民間開始瘋傳，這三位高僧乃是文殊、普賢、觀音三位菩薩的轉世化身，是特意來人間度化暴君、拯救蒼生的。
東市高台後側，幾個老和尚聚在一起，看著台下烏壓壓跪倒一片、如癡如狂的信徒，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師兄，這火候差不多了。”一名瘦和尚壓低聲音道，“現在全京城的百姓都隻知有佛，不知有皇。等到了佛辯大會那天，咱們三位‘活佛’往金鑾殿上一站，那陳楚若是不退位讓賢、廣修寺廟，怕是這民怨就能把他淹死。”
圓通大師閉目養神，嘴角卻微微勾起：“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畏懼。他怕這江山不穩，就得求著咱們去安撫民心。到時候，這大楚的天下，究竟誰說了算，還未可知。”
與此同時，西市的茶館裡，幾個穿著華麗綢緞的富商也在交頭接耳。
“吳宰相倒了，咱們原本以為斷了財路。沒想到，這佛門興起得比吳家還要快。”
“可不是嘛。我聽說，那智慧和尚已經答應了，隻要咱們捐夠了功德錢，他就在陛下麵前保咱們的生意順遂。佛爺的話，陛下總不敢不聽吧？”
在這些人的眼裡，陳楚已經成了一個被民意和佛法合圍的困獸。
禦書房內。
黑冰台首領單膝跪地，將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一一呈報。
“陛下，如今京城百姓甚至開始私下供奉三位高僧的長生牌位。有人說，隻要有三位‘活佛’在，大楚便能萬世太平。甚至……甚至有人說，陛下若是不禮佛，便是違背天意。”
陳楚靠在龍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顆念珠。那是他剛才隨手從一個被抄家的官員家裡順來的，珠質圓潤，卻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活佛轉世？三聖同現？”
陳楚輕笑一聲，笑聲中聽不出半點憤怒，反而帶著期待。
“好，很好。捧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響聲才越清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血紅色的天空。
“去告訴唐三丈。這戲檯子朕已經搭得夠高了，接下來，就看他怎麼把這三尊‘泥菩薩’，一個個給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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