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我…我對不起你」,朱文正看著這個比自己小的小叔叔,有些苦澀的開口,
當初自己終究還是太驕橫了,這幾年的囚禁下來,也是磨平了棱角。
「現在還說這些乾什麼,我是你叔,雖然當時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朱瑞璋隨意的靠在桌子上道:「你…還恨你四叔嗎?」
朱文正苦笑著搖了搖頭,歎息一聲道:「不恨了,當年之事,確實是我咎由自取而,且明明就想要還要故作矜持,
後來我也想通了,高官厚祿,封侯拜將,有就有,沒有就算了,咱本來就是個泥腿子,再差還能比以前更差嗎?」
說完,朱文正臉上露出一副輕鬆中帶有一些悔恨的神色,
自從父親、大哥等親人在瘟疫和災荒中去世後,他與母親相依為命,
後來母親王氏得知四叔在滁州發展起來後,便帶著他前往投奔,四叔對他也是十分照顧,可以說視如己出,
通過昏黃的燈光,這些神色變化被朱瑞璋儘收眼底,看來這幾年的囚禁讓他成熟了不少。
朱瑞璋指尖敲了敲桌麵,燭芯爆出一星燈花,將他眼底未明的情緒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著朱文正那變得消瘦的臉頰,喉結滾了滾,終究沒把那句「你母親日日在佛前替你誦經」說出口。
「不知道老家的槐花開了沒」他忽然轉了話題,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四哥說,你小時候總爬上去掏鳥窩,有次摔下來磕破了額頭,哭著喊四叔抱。」
朱文正的肩膀猛地一顫,記憶裡混著槐花甜香的畫麵突然清晰起來。
那時大他八歲的四叔還穿著補丁打補丁的粗布衣服,袖口磨得發白,
卻用粗糙的手掌替他揉著腫起來的額頭說:「文正不怕,四叔在」。
他鼻尖一酸,忙低下頭去,額發垂下來遮住了泛紅的眼眶。
「叔……」他聲音發哽,「當年在應天,我不該……」
「應天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朱瑞璋打斷他,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推過去,
「你母親托我帶來的餅,放了蜜餞,她知道你愛吃甜的。」
這是他來的時候隨手買的,又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油紙包還帶著微溫,滲著熟悉的麥香與花香,朱文正捏著邊角的手指微微發抖。
忽然想起被軟禁的第一年,母親隔著門塞進來的也是這樣一包點心,隻是那時他正在氣頭上,揚手就砸在了地上。
如今想來,母親轉身時那聲壓抑的啜泣,竟成了這幾年午夜夢回時最錐心的針。
「我娘…她……還好嗎?」他終於敢抬頭,燭光下能看見好像朱瑞璋鬢角新添的幾縷銀絲。
朱瑞璋沒直接回答,隻指了指門外:「以後隨我去龍江造船廠,你去管管物料。」
朱文正猛地抬頭,眼裡先是震驚,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光亮。
以前就知道小叔心心念唸的要造船出海,如今讓他去管物料,意味著他能出去了
「叔,我……」
「彆給我捅婁子。」朱瑞璋站起身,「等會兒讓人給你加碗肉,看你瘦得跟個猴兒似的。」
他走到門口時頓了頓,背對著朱文正說道:「你父親若是還在,見你如今這樣……」
後半句沒說下去,隻聽見袍角掃過門檻的輕響,人已消失在門外的光影裡。
朱文正捧著漸漸冷卻的蜜餞餅,忽然低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砸在油紙包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走出大牢的朱瑞璋也擦了擦眼角,瑪德,最煩這樣的場景,
大氅也給了朱文正,這一趟總感覺有點虧,到時候得找老朱補回來,
說好的軟禁,就因為現在沒有宗人府,你丫就給人塞在大牢裡,這他喵的是囚禁,不是軟禁。
朱瑞璋一個人低頭順著河畔走,小歪吊在後麵,
朱瑞璋很惆悵,因為老朱要打算修中都了,
聽說樊思民因為這事兒還和老朱紅了脖子,也是豁出去了,
說來說去還是沒錢,大明太窮了,這修建中都鳳陽就是個無底洞,曆史上調集百萬人修了六年,最後還不是因為花費太大停了,
大明估計是曆史上財政最困難的王朝了,彆說像這樣大手大腳的花錢,就是其他地方都是拆東牆補西牆的,這種窟窿根本堵不上,
老朱就是個矛盾體,恨商人又不願意收商稅,還真是「藏富於民」,明朝初期還稍微好一些,到中期就開始惡化,後期直接崩盤。
也不知道人家那些清宮戲裡麵怎麼動不動就幾百萬兩銀子砸進去,朱瑞璋現在腦子裡就幾件事
「商稅,倭國,攤丁入畝,海貿」,
這些都是來錢的路子,尤其是倭國的石見銀山,簡直夠大明開采至少幾十年,這可是從他們戰國時代後期到江戶時代前期都最大的銀礦山,
17世紀的時候,這裡的銀產量甚至占世界銀總產量的三分之一,
他要儘快開啟大航海時代,這樣,全世界的白銀就能源源不斷的流進來。
走著走著,耳邊漸漸傳來喧鬨之聲,
轉過一個彎,秦淮河便出現在眼前。
河裡舟楫如織,縱使是白天,畫舫上也傳出悠揚的絲竹之聲和陣陣歡聲笑語,
秦淮河兩岸,商鋪林立,招牌在風中獵獵作響。
看到這樣的場景,朱瑞璋怔住了,
現在又多了一個計劃,攛掇老朱遷都,應天府太安逸了,秦淮河上的腰肢能折斷文臣武將的鬥誌
「小歪,喜歡嗎」看到李小歪盯著那些花船一臉嚮往,朱瑞璋開口打趣道,
「嘿嘿,爺,我哪有那個資格,我還是覺得暗門子更適合我」,李小歪收回眼神,一臉回味的開口,
看樣子是沒少去鑽暗門子,
「出息」
……
禦花園中,藏著一畝菜地,說出去可能都沒人敢相信這深宮大院裡還有人種菜,
馬皇後和蘭寧兒二人穿著粗布衣服,挽起袖子將泥土一塊塊的翻過來,馬皇後不時的指點著蘭寧兒,
吳吉祥和幾個宮人在外麵捧著涼茶看著,已經習以為常了,
「丫頭啊,這鋤地可是個講究活兒。」馬皇後邊說邊走到蘭寧兒兒身邊,雙腳分開,穩穩地站定,
「首先,這站姿很重要,前腳要微微弓起,後腳蹬直,這樣身子才能穩當,有使不完的勁兒。」
蘭寧兒趕忙學著她的樣子站好,可姿勢卻略顯僵硬。
馬皇後笑著走過來,輕輕踢了踢她的腳跟,調整了下他雙腳的間距:「對咯,就是這樣,身子可彆歪,歪了就使不上巧勁兒,還容易累。」
蘭寧兒又試了幾次,慢慢有了些模樣。可沒一會兒,她就氣喘籲籲,額頭上布滿了汗珠。
馬皇後看著蘭寧兒,嬌笑著說道:「你呀,就是沒乾過活,這鋤地可是個慢工出細活的事兒,急不得,
你看,這一行行地鋤過去,每一寸土都要照顧到,就像照顧自家孩子一樣,可不能馬虎。」
「嫂子,你是怎麼會這些的呀」,蘭寧兒看到馬皇後熟悉的模樣忍不住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