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現在就去?」乾清宮暖閣中,老朱一臉嚴肅的看著朱瑞璋
「你要是現在去,年前可不一定能回得來,咱還想一家人一起樂樂嗬嗬的吃個團圓飯呢」
「團圓飯啥時候都能吃,這些事宜早不宜晚,拖不得」朱瑞璋隨意的擺了擺手道「你讓嫂子把我那事兒辦快點就行」
朱瑞璋帶著工部侍郎楊冀安和一群侍衛離開了應天府,此行他將要從應天沿長江東下,經揚州進入京杭大運河,沿大運河南下至杭州
再經錢塘江入東海,從杭州灣出海,沿東南海岸線南下,經浙江溫州,最終抵達此次的目的地泉州港
泉州將會是第一個普通商人開放並且設立海關的地方,他需要實地考察一下
就在他離開一個時辰不到,老朱和馬皇後換了一身便裝,帶著一行隨從,坐著一頂青幃馬車,緩緩的出了皇宮
馬車並沒有經過午門,而是從宮城的側門出去,彙入了京城的人流
隨著年關越發近,空氣中也都是年的味道,這是在後世感受不到的
馬皇後挑開車簾,看著往來拖家帶口采買年貨的人群,看著熱鬨的集市,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重八,咱們從成親到現在都沒有好好過過一次年吧」馬皇後一臉感慨的說道
老朱也掀開車簾,看著那些因為砍價幾文錢而爭吵得麵紅耳赤的漢子忍不住開口笑道
「是啊,當時不是對付陳友諒就是對付張士誠和元軍,哪有功夫好好過個年啊,今年咱們一家也要好好聚聚,可惜重九去了福建」
馬皇後也放下車簾,「是啊,這一轉眼,孩子們都大了,我還記得標兒剛會走路的時候就纏著我不停的問,爹爹去哪兒了
那年過年,因為要安撫將士們的家人,沒有給他買撥浪鼓,後來重九回來後他愣是吵著買了一堆不值錢的玩意」
馬皇後說這些的時候,眼裡全是笑意
馬車漸行漸遠,穿過熱鬨的洪武大街,來到了南城,南城這邊多是住宅區,沒有那麼熱鬨,但正因為這邊是住宅區,此時正值飯點,空氣裡到處是各家各戶炒菜的香味
巷子裡來往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穿上了迎接新年的新衣裳,不時的停下來嘮叨著家長裡短
還有今兒個買的什麼菜新鮮,那個賣肉的缺斤少兩,誰家的雞蛋個頭大,誰家剛生了大胖小子
遇到相熟的就停下來擺上一場龍門陣,到處充滿了恬靜生活的氣息
「這纔是日子啊」,老朱不由感歎
「皇爺,娘娘,到了」不知走了多久,馬車停在了一個兩進的院子前麵,樸半城的聲音從馬車外麵傳了進來
老朱先從馬車裡鑽了出來,接著扶著馬皇後下了車,看著麵前的院子不住點頭,「雖然不是什麼富貴豪宅,卻是個會過日子的」
馬皇後打量了一下也開口「是啊,看看,這門口打掃得多乾淨,大門也是擦得鋥亮,院牆的角落裡一根雜草都沒有」
「哈哈哈,還是妹子心細,你不說咱都沒看到」,對於老朱的恭維,馬皇後也不戳穿,男人嘛,總得給他提供點情緒價值
老朱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揮了揮手「都躲遠點,咱去敲門」
皇帝微服私訪,看似沒帶多少人,實際上暗地裡不知多少護衛盯著,這次出行,明麵上老朱隻帶了樸半城和毛驤以及儀鸞司的一些護衛
開門的是蘭以權,他一早去上值,剛審理完一個奪人田產的案子,就收到了皇後娘娘身邊大太監吳吉祥的傳話
今天陛下和娘娘要去他們家,順帶在他們家吃個便飯,他便急匆匆的回了家,一直在家裡等著
還把調皮搗蛋的兒子都支了出去,生怕衝撞了貴人
讓媳婦兒和閨女上街買菜,特意囑咐就買家常菜,他們這些官員都知道皇帝不喜歡鋪張浪費,最得意的就是家常小菜
「臣參見陛下…」看到敲門的是皇帝,他當場就要行大禮
「乾啥呢,這是你家,咱今天就是普通人,不是皇帝,你這還讓咱怎麼吃飯?」老朱一把揪住他,板著臉開口
他今天可是來看弟媳婦兒的,怎麼能讓人家重九的老丈人給自己行大禮呢
嘶哈,不對啊,這他孃的不對,重九是咱弟弟,要是娶了蘭丫頭,那咱不是平白無故的比這老家夥小一輩了嗎,這是占咱便宜啊?
想到這裡,老朱看向蘭以權的眼神有點不對勁了,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蘭大人不用多禮,我們就是來串串門兒。」馬皇後走上前來開口說道
蘭以權把二人迎進去,老朱一眼就看到了當初朱瑞璋坐的那個亭子,
今天天氣很好,蘭以權特意在石凳子上麵放了墊子,老朱走過去就坐了下去
馬皇後看到蘭以權恭敬的站在一旁,開口叫道:「蘭大人,坐下呀,今天沒有君臣,你這樣倒是顯得我們喧賓奪主了」
「就是,跟個門神一樣杵在那裡,看得人心煩」老朱還在想著人家大他一輩的事兒,不滿的開口
蘭以權聞言也不再矜持,順勢就坐在了老朱的對麵
「蘭大人,你家那丫頭呢,怎麼沒見著」
「回娘娘,那丫頭和賤內上街買菜去了,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能回來」麵對馬皇後的詢問,蘭以權恭敬的回答
那態度,比對老朱還恭敬
與此同時,菜市場上,蘭寧兒正挎著菜籃子,氣勢洶洶的衝到一個賣菜的攤販麵前
氣鼓鼓的叉腰道,「嘿,今兒個可算讓我找著你了,你知不知道,前幾日你賣給我的那些白菜,裡麵都是爛的,」
那小販正給彆人稱菜呢,聞言被嚇了一跳,隨即臉色一板,不樂意的嚷嚷起來,「我說這位姑娘,你地能憑空汙人清白?
我啥時候賣的菜是爛的?我這可是誠心實意的在做生意,你莫不是認錯人了?」
「嗬,我怎麼可能認錯人?這整個市場裡賣菜的就你一個年輕的生麵孔,我怎麼可能會認錯?」
蘭寧兒胸口上下起伏:「本來看你是個生麵孔,沒多少人給你買菜,就想幫襯一下你,結果你居然好心當做驢肝肺,賣我爛菜」
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小販也是有些心虛,
怒道:「我說你這姑娘怎麼空口白牙的汙人清白,你這不是欺生嗎,說我賣爛菜,你有什麼證據?」
「欺負你對我有什麼好處?」蘭寧兒見對方死不認賬也是有著怒了:「你還要證據,我告訴你,我這張臉就是證據
從我十三歲開始就在這條街上買菜,街坊鄰裡誰不認識我?誰會說我欺負人?」
蘭寧兒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裡果然響起一陣附和聲。
「可不是嘛,寧丫頭在這條街買了幾年年菜了,向來直爽,哪會平白無故冤枉人?」
「我前兒還看見她幫王嬸把菜攤收拾了呢,這姑娘心眼實誠著。」
小販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秤桿攥得咯吱響,
嘴上卻依舊硬氣:「那、那也不能光憑她一句話就定我的罪!誰知道她是不是把菜放壞了,反倒來訛我?」
「放壞?」蘭寧兒猛地把菜籃子往旁邊石台上一磕,裡麵的茄子滾出來幾個,「我還犯不著用幾顆爛白菜訛你!
那天你收我錢時,特意往菜籃子底下塞了兩棵蔫頭耷腦的,說是什麼『添頭』,
現在倒好,不但添頭變爛頭,其他的也是爛菜,你當我好糊弄?」
這話像是戳中了小販的痛處,他眼神閃爍著往人群外瞟,腳下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旁邊賣豆腐的老張看不過眼,慢悠悠開口:「我說小老弟,做生意講究個誠信。做錯就要認,捱打就立正。
寧丫頭既然找來了,你要是真有錯,賠個禮道個歉,補兩棵好白菜,這事也就了了。」
「我……」小販喉結動了動,剛要辯解,
蘭寧兒突然指著他菜攤角落裡的一捆白菜:「你自己看!那捆菜跟你前兒賣給我的是不是一個樣?
外麵看著新鮮,裡麵的葉子都黃透了!」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捆白菜的根部泛著水漬般的爛痕。
小販的臉徹底垮了,脖子一縮,嘟囔道:「是我、是我沒仔細挑……姑娘對不住,
我給你換兩棵新的,再賠你十個銅板成不?」
蘭寧兒見他服軟,胸口的氣順了大半,叉著的腰慢慢放下:「銅板不用賠,換兩棵好白菜就行。
記住了,往後做生意老實點,彆耍這些小聰明。」
小販連忙應著,挑了兩棵水靈的白菜往她籃子裡塞。
蘭寧兒拎起菜籃,瞪了他一眼,轉身擠出人群。
陽光落在她揚起的下巴上,倒像是打贏了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