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剛過,洪武門內側的廊廡下已排起了長隊。
一隊隊的內使排著隊等待,這些內使個個身著青色貼裡,腰束紅綢帶,雙手捧著描金漆盒,盒底墊著厚棉絮,還能看到熱氣從盒縫裡絲絲冒出。
光祿寺的小吏正逐一點驗食盒,每念一聲便有內使上前領盒,將明黃敕旨按在盒蓋夾層。
待驗完最後一份,掌事太監揮了揮手:「按序出宮,莫誤了吉時!」
聞言一隊隊內使便從洪武門魚貫而出,朝著各個大臣府邸而去。
這是老朱給大臣們賜賞賜食物,目的嘛,自然不言而喻,就是以此籠絡臣心、彰顯皇恩浩蕩。
但也不是誰都有這個資格獲得賞賜的,一般都是功勳重臣和近臣,所賜食物大多數是禦膳房製作的酒肉、點心等,
具體品類和規模就要根據大臣的品級和受寵程度來定了。
除夕宴散去後,朱瑞璋和老朱來到乾清宮暖閣,二人像尋常人家兄弟一樣隨便搬了個凳子就坐了下來,
「這時間真他孃的不值錢,咱還記得去年剛過年呢,嘿,一轉眼又過年。」老朱感歎了一句,
隨後繼續道:「一年下來,事兒沒做幾件,人累的不行,當皇帝比咱當初在寺廟劈柴擔水還累。」
朱瑞璋聽著老朱這話,抬眼瞧了瞧坐在對麵的兄長。
老朱這會兒卸了朝服,隻穿了件素色常服,鬢角的白發在暖閣燭火下看得格外真切。
他將茶盞往老朱麵前推了推,聲音帶著幾分隨意:「哥,這話你也就跟我說說。
外頭那些文武百官,誰不覺得當皇帝是天大的福氣,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哪能知道你天天睜眼就得琢磨著民生、練兵、整吏治的苦。」
老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若有所思道:「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那他孃的是昏君才乾的事兒。」
隨後苦笑道:「可不是很苦嘛。當年在皇覺寺,雖說要劈柴擔水,受老和尚的氣,可那時候心裡踏實,頂多愁下一頓能不能吃上飯。
如今倒好,整個天下的人都指著咱吃飯,一會兒這裡出了事,一會兒那裡有紕漏,樁樁件件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朱瑞璋知道老朱的性子,看似粗獷,實則心細如發,對天下百姓的事兒從不敢怠慢。
曆史上的老朱不能說他對百姓有多好,也不能說對百姓不好。
簡單說就是對百姓的態度有鮮明的兩麵性,可以概括為對底層民生的切實保障與高壓統治的雙重疊加。
從對百姓好的一麵來看,老朱的政策是高度貼合底層需求的,
因為出身貧苦,深知民間疾苦,登基後大力打擊貪官汙吏,整頓吏治以避免官員剝削百姓。
重視農業生產,推行休養生息政策,包括減免賦稅、鼓勵墾荒、興修水利,
還將無地農民遷移到荒地耕作,並免費提供耕牛、種子,幫助百姓恢複戰後生計。
建立基層福利製度,如設立「養濟院」收容孤寡老人、殘疾人,「漏澤園」安葬無主屍體,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弱勢群體的生存。
但從對百姓約束強的一麵來看,老朱統治時期是帶有高壓色彩的,
一方麵實行嚴格的戶籍製度和土地製度,將百姓固定在土地上,限製人口流動,雖然利於國家管理,但也束縛了百姓的自由發展。
另一方麵,他推行海禁政策,禁止民間海外貿易,切斷了部分沿海百姓的生計來源。
統治後期的洪武四大案(如胡惟庸案、藍玉案)雖然主要針對官員和勳貴,但也波及部分無辜平民,造成一定的社會恐慌。
他想了想,換了個輕鬆些的話題:「哥,咱也彆總說這些煩心事,這一年咱們也做了不少事。
你看,就新政的順利推行,還有商稅、靖海軍、剿滅了好幾股倭寇等等,現在才開始呢,後麵纔是大頭。
你看標子,如今處理政事越來越穩當了,再過兩年,其他大一點的孩子也都能替你分些擔子了。」
提到兒子們,老朱臉上的神色才緩和了些,嘴角微微上揚:「標兒是穩重了不少,就是還缺乏曆練,不然將來鎮不住那些老臣。
老二和老三也要多加曆練曆練,不能讓他們太驕縱,倒是你,這一年也辛苦你了。」
「嘿,難得你說這麼一句。」朱瑞璋打趣了一句,
隨後道:「不過咱是朱家的人,守著朱家的天下,哪能說辛苦。」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豪邁。
很多時候都是彆無選擇,當你站在這個位置,所思所想所做的就得對得起這個身份。
看了一眼老朱那深邃的雙眼,又想到如今大明官場上的人大多都年齡大了,能用的年輕人不多,
朱瑞璋緩緩開口:「哥,我看那奉賢殿已經竣工了吧?是打算今年開恩科?」
老朱想了想,「沒錯,其實也是借了你的光」,
看到朱瑞璋一臉不解的表情,他神秘的笑了笑,
「造船廠的木料有一部分用不到的,或者是不適合用來造船的,咱就讓人全部拿來建造奉賢殿,不然估計得今年年中才能完工,想要開恩科就得明年了」,
朱瑞璋點了點頭,雖然他之前並沒有對曆史節點進行乾預,
但現在在他的影響下,很多事已經發生了偏移,就是不知道以後大明這艘巨無霸會走向何處。
「那這個時間很趕啊,你準備讓誰來負責這件事,這可是咱們大明的第一次科舉,要是出了岔子,是要被天下讀書人唾棄的。」
「誰來負責?咱早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了。」老朱聲音沉了些,
「李善長倒是穩妥,辦差仔細,可他手下淮西的人太多,這恩科是為大明選天下的官,不是為他淮西選門生,咱怕他一碗水端不平。」
朱瑞璋點頭,他也想到了這點。
李善長是開國勳臣,威望夠,可黨羽也重,第一次恩科要是落了「淮西專場」的話柄,
不光天下讀書人寒心,怕是還會讓其他派係的臣子生怨,到時候可就不美了。
「那劉伯溫呢?」朱瑞璋追問:「劉基倒是剛正不阿,由他來掌恩科,其他不說,但至少公正二字能保住。」
老朱卻歎了口氣,指尖在案上劃了劃:「劉基是好,眼裡揉不得沙子,可他太剛了。
這恩科籌備牽涉到工部、禮部、光祿寺好幾攤子事,他跟六部的人打交道,總愛直來直去,容易得罪人。
到時候下麵人陽奉陰違,耽誤了日子,咱可擔不起。」
隨即老朱冷哼一聲道:「再說,人家可不一定願意接這個差事,咱這個泥腿子人家可瞧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