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心裡的鬱結散了大半,可那股子記掛卻沒半分消減。
蘭以權上值後,她便讓丫鬟把庫房裡最好的蜀錦料子都搬了出來,鋪在床上,自己搬了張繡凳坐著,指尖捏著軟尺,
眼神卻飄向了窗外——那方向,正對著皇宮的方向。
「夫人,您看這塊石榴紅的蜀錦怎麼樣?給小世子做繈褓正好,喜慶又襯得孩子白淨。」
貼身丫鬟春桃捧著一匹鮮亮的料子湊過來,見劉氏沒回神,又輕輕喚了聲,「夫人?」
劉氏這纔回過神,伸手撫上那匹蜀錦,指尖觸到細膩的錦紋,眼眶又熱了:「好,就這個。寧兒小時候就愛穿紅,說看著熱鬨。
這孩子打小就怕孤單,如今在宮裡,雖說有那麼多人伺候,可身邊沒個知根知底的,指不定夜裡還會想從前跟我睡一個被窩的日子呢。」
春桃趕緊遞上帕子,笑著勸:「夫人您彆擔心,王妃娘娘吉人天相,還有小世子護著,在宮裡定是舒心的。
再說,您這一針一線都帶著念想,等小世子出生裹著您做的繈褓,定能平平安安的。」
劉氏接過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拿起另一匹月白軟緞:「這個給寧兒做件襯裡的夾襖,她懷了孕怕熱,這料子透氣。
還有這塊淺碧色的,給她做個肚兜,繡上些平安鎖的紋樣,求個吉利。」
她一邊說,一邊把料子分門彆類疊好,又讓春桃取來針線笸籮,從裡麵挑出最細的真絲線,開始比劃著繡樣。
往日裡她繡活最是利落,可今日拿著針,卻總忍不住走神——想起蘭寧小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窗邊,給剛學會走路的女兒繡虎頭鞋,
那時蘭寧總繞著她的凳子轉,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喊「娘,我要繡小老虎」。
暮色漸沉時,蘭府的後廚飄出陣陣暖香。
劉氏親手燉了小半個時辰的清燉雞湯正咕嘟著,乳白的湯色裹著鮮氣從砂鍋蓋縫裡鑽出來,混著灶上炒菜的脆響,把整座院子都染得軟和起來。
她解下腰間的青布圍裙,用布巾擦了擦手,探頭往堂屋瞧了眼——蘭以權剛從府衙回來,正坐在八仙椅上翻著今日的公文,
官袍還沒來得及換下,領口沾了點冬日裡的涼意。
「回來了怎麼不先換衣裳?仔細著涼。」
劉氏走過去,伸手替他理了理皺起的衣領,指尖觸到他微涼的脖頸,又往他肩上攏了攏衣料,
「今日公務多不多?看你這眉頭皺的。」
蘭以權抬眼,見她鬢邊沾了點灶灰,伸手替她拂去,眼底漾開點笑意。
「不多,就是批了幾份田畝的文書,沒什麼要緊事,倒是你,燉個湯也忙得滿頭汗。」
他把公文放到桌角,起身拉著她往桌邊坐,「坐下歇會兒,讓廚房的婆子把菜端來就好。」
「那哪兒行?雞湯得盯著火,燉老了就柴了。」劉氏掙了掙手,卻被他攥得緊,隻好順著坐下,
又絮絮道,「你最近總往府衙跑,早飯也吃得急,這湯是給你補身子的,得多喝兩碗。」
說話間,婆子已經端著菜進來,
青瓷盤裡盛著一碟醬鴨——那是蘭寧小時候最愛的,劉氏總想著多做些,彷彿女兒還在府裡,筷子一伸就能夾到。
八仙桌上很快擺齊了三菜一湯,燭火在碗碟上跳著,映得兩人的臉都暖融融的。
劉氏給蘭以權盛了碗雞湯,又挑了塊帶皮的鴨肉放到他碗裡:「嘗嘗,這鴨是後院養的,比外頭買的嫩些。
寧兒小時候就愛啃這鴨皮,每次都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你還笑她像隻小饞貓。」
蘭以權咬了口鴨肉,鹹香裡帶著點回甜,和記憶裡的味道分毫不差。
他抬眼看向劉氏,見她正盯著自己碗裡的鴨肉出神,眼眶又有點紅,便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
「彆光說寧兒,你也吃。她在宮裡,娘娘還能虧了她?前兒來人說,禦膳房天天給她換著花樣做安胎食,比你這做孃的還細心呢。」
「那不一樣。」劉氏扒了口飯,聲音輕下來,
「我做的菜裡有她從小吃慣的味兒,宮裡的菜再精細,也沒這個念想。」
蘭以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歎了口氣,
「一轉眼,她都要當娘了。咱們這當爹孃的,倒還總把她當小孩子惦記。」
晚飯吃得慢,兩人聊著蘭寧小時候的事,燭火燃了半寸,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
「當家的,太子殿下身邊不是要伴讀嗎,咱們家陵川和太子年齡相仿,又是這種關係,
能不能請咱家女婿說合說合,讓他當太子殿下的伴讀?」飯後,劉氏試探的問道,
這話她想了很久了。
蘭以權聞言皺起了眉頭,他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兒,但自家兒子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
要說打架鬥毆倒是一把好手,但讀書?真不是那個料子,
他怎麼說也是亂世出來的,也在官場摸爬滾打了這麼些年,就自家兒子那點小心思,他都懶得點破,主要就這麼一個獨苗苗。
蘭以權抬眼看向劉氏,眼底藏著幾分無奈:「你當伴讀是隨便就能當的?太子身邊的人,且不說家世,
就單說才學,也得是能跟得上先生講經的,還得懂規矩、知進退的。
陵川那孩子,讓他背篇《千字文》都能跟你鬨半天,你讓他去當伴讀,不是讓他去給太子添亂?」
劉氏的手頓在半空,捏著的帕子皺成一團,聲音也弱了些:「可……可那是太子伴讀啊!多少人家擠破頭都想送孩子去,
咱們家寧兒是秦王妃,跟宮裡沾著親,要是陵川能去,往後不管是讀書還是將來謀出路,不都有個靠山?」
她越說越急,眼眶又有些紅了,「你看隔壁家,兒子不過是在國子監裡當個灑掃的雜役,就敢在街坊麵前擺譜。
咱們陵川是正經的官宦子弟,總不能比旁人差吧?」
「差不差的,不是靠靠山堆出來的。」蘭以權歎了口氣,
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黑漆漆的夜空——廊下的燈籠晃著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在官場混了這些年,見多了靠關係上位的,可沒真本事,早晚得摔下來。
陵川要是塊讀書的料,不用咱們求,先生自然會舉薦;
可他要是不行,就算進了東宮,也隻會讓人笑話,到時候丟的不隻是他的臉,還有寧兒和秦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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