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急忙調轉望遠鏡,隻見靖海軍的快船隊已經解決了海上的殘敵,正放下小艇,載著水兵往灘頭支援。
小艇劃過血色的海水,水兵們舉著火銃,對著灘塗上的倭寇扣動扳機,「砰砰」的槍聲裡,最後幾個負隅頑抗的倭寇也倒了下去。
朱標放下望遠鏡,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灘頭上,明軍士兵正拄著刀喘氣,蘆葦蕩裡飄著斷裂的兵器和殘破的旗幟,
海水一遍遍漫上來,又帶著血色退下去,彷彿在舔舐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
「清點戰果。」張鎮的聲音有些沙啞。
傳令兵跑過來稟報:「回大人,倭寇二十一艘船全滅,斬殺四百七十餘人,俘虜四十六人,
我軍陣亡四十七人,傷一百零三人。」
朱標默默算著這個數字,四十七具屍體,一百零三個傷口,每一個背後都是一個家庭。
弟弟們總覺得打仗是建功立業,是旌旗蔽日的威風,
可此刻站在瞭望塔上,隻聞到風裡的血腥味,還有蘆葦叢裡飄來的焦糊氣。
「殿下,靖海軍派人送了個活口來,說是倭寇的小頭目。」,張鎮打斷他的思緒。
朱標定了定神:「帶上來。」
兩個士兵押著個矮壯的倭寇走過來,這家夥被捆得像粽子,臉上全是血汙,嘴裡還在嗚啦嗚啦地叫著。
王保保踹了他一腳:「說人話!」
倭寇梗著脖子,突然啐了口血沫:「你們殺了我吧!我們大大滴武士不怕死!」
朱標皺眉:「你們這群狗東西,每次來沿海搶掠,可知害了多少百姓?」
倭寇瞪著眼:「那是你們明人弱,活該被搶!等我們的大部隊來了,踏平你們的城池,把你們的女人……」
話沒說完,王保保已經拔刀出鞘,刀光一閃,那倭寇的頭顱「咚」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朱標麵無表情,王保保收刀入鞘,沉聲道:「殿下,跟這些雜碎沒什麼好說的。」
朱標看著地上的頭顱,緩緩點頭:「王叔說得對,海上的仗,不比陸地,真不是遊山玩水。」聲音輕得像海風。
王保保沒接話,隻是望著遠處的海麵,那裡,靖海軍的快船正在回收小艇,火光照在船帆上,卻好像亮得有些刺眼。
朱標走到瞭望塔邊,再次望向海麵。
灘頭上,士兵們正在焚燒倭寇的屍體,靖海軍的船隊已經返航,隻有幾艘巡邏艇還在附近遊弋。
海風依舊帶著鹹腥氣,可他聞著,卻比之前多了些彆的味道——那是硝煙的味道,是血的味道,也是守護的味道。
「張千戶,」朱標轉身道,「我想去看看陣亡將士的遺體。」
張鎮愣了一下,隨即拱手:「末將陪殿下過去。」
灘塗依舊泥濘,朱標走到一具蓋著白布的遺體前,輕輕掀開白布。
那是個年輕的士兵,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胸口有個猙獰的刀傷,手裡卻還攥著半塊破布,
看樣子是倭寇身上扯下來的。
朱標把白布重新蓋好,指尖觸到冰冷的甲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有時候打仗首先要考慮的真不是戰船有多威武,不是火炮有多厲害,是這些年輕的生命,是他們背後的萬家燈火。
「撫卹金加倍」朱標聲音有些哽咽,
張鎮躬身應道:「遵令。」
夜色更濃,海風裡的血腥味淡了些,混進了漁火的暖意。
朱標看著麵前的海水,暗自決定,等征討倭國的時候,就算不能上戰場,也要跟著船隊走一趟,
看看那些將士們用命守護的海,到底有多寬,有多廣,
他這個太子,總得知道,這些將士們的命,到底重幾斤幾兩。
三日後,朱標回到了溫州,「怎麼樣?」朱瑞璋問道:「說說你看到的」
朱標深吸一口氣,喉結動了動,聲音不像去時那般雀躍,
帶著些海風吹過的沙啞:「王叔,我看到火銃炸開時,沙石混著血濺起來,
像……像開春時炸膛的炮仗,隻是那聲音裡裹著人喊。」
朱瑞璋沒插話,隻是端著茶杯,看著他。
「那些倭寇,光著腳踩在蠣殼上,血順著腳踝流,卻還往前衝,
我一開始覺得他們瘋了,後來看到灘頭蘆葦蕩裡的刀牌手,甲冑被海水泡得直往下滴水,盾牌上全是砍痕,才明白……」
他頓了頓,抬起頭,「在那種地方,要麼死,要麼拚。」
「張千戶說,陣亡的四十七人裡,有二十多個是去年剛從軍的少年,家裡還有爹孃等著過年,
我去看他們遺體時,有個小兵手裡攥著半塊破布,是從倭寇身上扯下來的,還緊緊攥著。」
朱瑞璋放下茶杯,指節在案上敲了敲:「現在還覺得,去倭國是遊山玩水嗎?」
朱標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不是。海上的風比陸地的烈,浪比河溝的急,連廝殺都帶著一股子鹹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他抬起頭,眼神卻比去台州前亮了些,「但我更想去了。」
朱瑞璋挑眉:「嗯?」
「我想去看看,是什麼樣的地方,養出這群敢跨海來搶的雜碎。」朱標攥緊了拳頭,
「也想讓他們看看,大明的兵,不光能在灘頭擋住他們,還能打到他們家門口去。
讓那些等著兒子回家的爹孃知道,朝廷沒讓他們白死。」
「你倒想明白了。」朱瑞璋嘴角勾了勾,
隨即又板起臉,「但想去也得忍著,你是太子,不是偏將。
你的命比船上所有人加起來都金貴,得留著給你爹守江山,不是讓你去灘頭拚刀子的。」
朱標沒反駁,隻是笑了笑:「我知道,但我可以學啊。
學怎麼看海圖,學怎麼調派船隊,學怎麼讓將士們少流血,王叔,下次靖海軍操練,帶我去看看吧?」
正說著,毛驤又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塘報:「太子殿下,王爺,京城來的訊息,陛下聽說台州大捷,龍顏大悅,
還問……太子殿下在台州待得習不習慣。」
朱標臉一紅,撓了撓頭,知道這是自家老父親怪他去前線了。
朱瑞璋接過塘報,掃了一眼,笑道:「你爹這是怕你小子颳了蹭了。
行了,既然大捷的訊息傳到應天了,咱們也該回去了,再待著,你爹該派錦衣衛來綁人了。」
朱標卻沒動,隻是看著朱瑞璋:「王叔,那征討倭國的事,父皇有沒有說?」
「你爹準了。」朱瑞璋把塘報遞給他,「你爹說,已經讓造船廠加緊造戰船,各項工作都在準備中」
朱標接過塘報,飛快地看著,眼睛越來越亮,
看完後抬頭道:「那我回應天後,去跟造船廠的官兒學學造船吧?多造幾艘結實的船,將士們在上麵也能穩當些。」
朱瑞璋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小子去了趟台州,像是被海風洗過一遍,又多了些沉勁。
果然,人要成長就得經曆些事兒,
他擺了擺手:「隨你,但有一條,你可以看,可以問,可以學,但不許瞎指點,敢惹麻煩,你爹都保不住你。」
朱標咧嘴一笑,拱手道:「謝王叔!我保證聽話!」
說著,又想起什麼,「對了,那四十多個俘虜,怎麼處置?」
「還能怎麼處置?」朱瑞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挑幾個懂海況的留著看看能不能當向導,不聽話就閹了,剩下的……切了大拇指拉去乾苦力,
讓他們知道,自己也算沒白來一趟。」
朱標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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