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個戴瓜皮帽的瘦老頭顛顛地跑進來,手裡捧著個賬本:「東家,您叫我?」
「給府衙寫個呈子,就說城東茂記布莊窩藏凶徒,打傷良民,抗拒官差……哦不對,」
趙德發眼珠一轉,「就說那布莊私通盜匪,囤積生絲準備走私,我等良民發現後前去盤查,反被毆打,
請秦通判批個條子,你帶著衙役去拿人,連那青衫客一起鎖了!」
張賬房愣了愣:「東家,私通盜匪可是大罪,萬一查不出證據……」
「查什麼證據?」趙德發眼睛一瞪,
「進了府衙的大牢,是黑是白還不是劉司獄說了算?」
他拍了拍劉司獄的肩膀,「賢婿,那裡麵可是你的地界,總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吧?」
劉司獄喉結滾了滾,手指在膝蓋上摳出幾道印子。
他知道趙德發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可那每月送來的銀子實在誘人,可他老孃看病、兒子上學,他喝酒聽曲,哪樣離得開錢?
咬了咬牙,他抬頭道:「罷了,就按嶽父大人說的辦。隻是秦通判那邊……」
「我剛讓人送了幾匹蜀錦去秦府,」趙德發笑得像隻老狐狸,「通判大人最是明事理,知道什麼該保,什麼該舍。」
正說著,門外忽然一陣喧嘩,一個仆役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老爺!不好了!府衙的秦通判來了!」
趙德發和劉司獄同時站起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秦通判怎麼說也是六品官,平日裡除非有要事,絕不會親自登門,今日這是唱的哪出?
他一腳踢在下人身上:「混賬東西,秦大人來了不是好事嗎?哪裡不好了」
話音剛落,就看到秦通判穿著官袍,帶著兩個隨從進來了,
剛進正廳就皺起了眉:「這是怎麼了?一地的血汙,成何體統?」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三角眼,最後落在趙德發身上,「趙兄!方纔聽人說你這裡出事了?」
趙德發趕緊換上笑臉,拱手道:「秦兄來了,快請坐,這點小事,怎敢勞你親自跑一趟?」
秦通判沒坐,背著手踱到賬冊前,掃了眼上麵的數字,
忽然冷笑:「趙德發,你可知錦衣衛的人,今兒個去了茂記布莊?」
趙德發心裡咯噔一下:「錦衣衛?他們去那窮地方做什麼?」
「做什麼?」秦通判轉過身,眼神像淬了冰,
「有人遞了狀子,說你壟斷生絲,勾結官員,欺壓商戶,方纔錦衣衛的人去布莊,正好撞上你的人鬨事,你說巧不巧?」
劉司獄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趙德發強作鎮定:「通判大人說笑了,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哪能壟斷?至於勾結官員……
我與您和劉司獄,不過是親友往來,哪扯得上勾結?」
「親友往來?」
秦通判從袖裡抽出張紙,「這是你上個月給劉司獄送的六百兩銀子的賬,還有給我內人送的那對金鐲子,要不要我讓賬房再核核?廢物,你連送個禮都不會」
他把紙拍在桌上,「趙德發,我前幾天才和你說,讓你收斂點,你真當湖州是你家的?
楊大人在江南推行新政,其中一條就是打擊霸市,你這是往刀口上撞!你害苦了本官」
趙德發的臉瞬間白了,他知道秦通判素來謹慎,若不是事出緊急,絕不會說這種話。
可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咬著牙道:「那青衫客不過是個路過的,錦衣衛難道還能為了他動真格?再說……」
「再說什麼?」秦通判打斷他,
「你知道那青衫客是誰嗎?方纔錦衣衛的人回府衙回話,雖沒明說,可話裡話外透著是位皇親,連楊大人都得敬三分的主!
那他孃的很可能是秦王,你讓你的人去捋虎須,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秦王?」趙德發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地上,山羊鬍抖得像篩糠,
「不……不可能……他穿的就是件青衫,看著……看著就像個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能讓錦衣衛的人親自護著?」秦通判踢了踢他的鞋尖,
「我告訴你,方纔我已經讓人把你的賬冊抄了一份送去府衙,就說你是自行投案,彆把本官扯進去,
到時候本官在外麵替你運作一番,或許還能留條活路,你要是還想著硬碰硬,彆說我沒提醒你,
杭州府那些欺行霸市的商人,很多就是被錦衣衛從家裡拖走的,至今還有一批沒出來呢!」
三角眼在地上聽得真切,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哀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劉司獄「撲通」跪在秦通判麵前:「通判大人,我……我不知情啊!都是我嶽父讓我做的,我……」
「你不知情?」秦通判冷笑,「你那些銀子是大風刮來的?劉司獄,你這位置怕也是坐不穩了。」
趙德發忽然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似的往內院跑
「我去拿賬本!我去拿證據!是你秦通判讓我做的!是你說生絲利潤大,讓我壟斷的!」
「攔住他!」秦通判厲喝一聲,隨從立刻追了上去。
正廳裡頓時亂作一團,算盤珠子滾了一地,賬冊被踩得稀爛,桂花香混著血腥味飄進來,竟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劉司獄癱在地上,望著房梁上的雕花,忽然想起剛當上司獄時,趙德發請他去醉仙樓喝酒,說要讓他「財源滾滾」。
那時他覺得湖州城的天,就是趙德發和秦通判撐著的,隻要跟著他們,好日子就沒完,
可現在他才明白,這江南的天,從來就不是誰想撐就能撐住的,
那些靠著欺壓百姓壘起來的家業,說到底不過是堆沙堡,浪一來,就散了。
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比先前錦衣衛來的時候更急,
一個隨從慌慌張張跑進來:「大人,錦衣衛的人來了!說要請您和趙員外還有劉司獄去府衙問話!」
秦通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沒了怒意,隻剩下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知道了,讓他們進來吧。」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德發被隨從反剪著胳膊推出來,頭發散亂,嘴裡還在喊:「是秦通判!都是他指使的!」
劉司獄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在哭還是在怕。
三角眼趴在地上,舌頭的傷口還在疼,可他忽然覺得,自己丟在布莊門口的那把短刀,或許比這趙家宅子的金磚更實在些。
至少刀不會騙人,就像王茂賣的布,一尺是一尺,不像這些賬冊,看著厚,裡頭藏的全是窟窿。
遠處的布莊裡,王茂正抱著生絲給朱瑞璋看,翠娘剛炸好的糖糕還冒著熱氣,張威蹲在門檻上數著街上的行人,
朱瑞璋撚著生絲,忽然笑道:「這絲夠韌,織出來的布定能經得住北方的風。」
風吹過青石板路,帶著菱角的清香,這湖州城的天,亮得很,哪有什麼手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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