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話音落下,坤寧宮內那群原本跪地求饒的太醫們,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下意識地朝後挪了半步,讓出一條通往龍床的道路。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妻子放平,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甚至主動鬆開了那隻一直緊握的手,緩緩退到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身穿月牙白綢衫的年輕人身上。
朱元璋的眼神尤其複雜。
有期待,有審視,有孤注一擲的瘋狂。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流露出如此之深的信任。
這是一種毫無緣由,近乎荒謬的信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ᴛᴛᴋs.ᴛᴡ】
朱林走到床前,並未立刻動手。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手帕,輕柔地覆蓋在馬皇後枯瘦的手腕上。
隨後三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了上去。
懸絲診脈。
那一刻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朱元璋,湯和,徐達,以及所有太醫院的醫官,全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在那幾根看似尋常的手指上。
時間彷彿被拉長。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漫長。
很快朱林收回了手。
他抬起眼,平靜地望向禦座方向的朱元璋,聲音清朗不帶一絲情緒。
「皇後孃孃的病根,有三。」
「其一,早年戰亂奔波,風餐露宿,損耗了身體根本。」
朱元璋聞言,眼神一凝。
這一點,太醫們也說過,不足為奇。
「其二,娘娘曾有數次斷食,短則三五日,長則半月,導致脾胃虛不受補,身子早已不堪重負。」
此言一出,朱元璋猛地朝前踏出一步,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不僅僅是他,一旁的湯和與徐達,也是渾身劇震,如同白日見鬼。
馬皇後當年為了省下糧食給前線的將士,偷偷餓肚子的事,是他們這幾個從微末時一同走來的老兄弟之間,最心照不宣的秘密。
這件事除了他們寥寥數人,絕無外人知曉。
這小子,他是如何知道的?
朱林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繼續用他那平穩的語調,說出第三點。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娘娘心中長年牽掛一人,思念成疾,鬱結於心,肝氣不舒。」
「這股鬱氣長年累月無法疏解,才最終內外夾擊導致筋脈受損、氣血淤堵,成瞭如今這油盡燈枯之相。」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天雷,在朱元璋、湯和、徐達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牽掛一人。
失散了十八年的皇長子。
這是整個皇宮最深處的禁忌,是帝後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從未對任何外人提及。
這個年輕人,竟然能從一道脈象中,窺探到如此核心的皇室秘辛。
徐達此刻看向朱林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難以置信。
這小子不僅容貌酷似皇後,竟還能隔著手帕,診出這等驚天秘密。
難不成……他就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製。
而朱元璋,在經歷了短暫的震驚後,臉上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近乎癲狂的狂喜所取代。
他幾步衝到朱林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都在顫抖。
「神醫!你真是神醫!」
「快,快跟咱說,怎麼治?咱妹子要怎麼治?」
他此刻看朱林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普通的郎中,而是在看一尊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
「先用針灸,疏通娘娘周身淤堵的筋脈,調和氣血。」
朱林從容地回答,「後續再以溫補的膳食慢慢調養,固本培元,不出半月,皇後孃娘便能下床行走。」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古樸的木製針盒。
開啟盒蓋,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宮燈的照耀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他取過一旁的烈酒,開始為銀針消毒。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這片狂喜的氣氛。
「一派胡言!」
太醫院院判戴元禮,不知從哪來的勇氣,猛地站了出來。
指著朱林,滿臉漲紅。
「皇後孃娘病體虛弱至此,筋脈早已脆弱不堪,如乾枯的河道!你用針灸強行疏通,與用鐵鍬去挖開河道何異?這豈不是要捅破血管,加速娘孃的死亡?你這方法,根本行不通!」
朱元璋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朱林已經準備動手。
「隻要能救咱妹子,咱賞你黃金萬兩,封你侯爵!」朱元璋急切地催促,「快,快下針!」
朱林微微點頭,修長的手指撚起四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他身形微動,來到床榻邊,對準馬皇後頭頂的百會穴,胸口的膻中穴,以及腿上的足三裡、三陰交四個穴位。
手腕一沉,正要落下。
「住手!」
戴元禮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整個人幾乎要撲過來。
「你選的穴位錯了!全錯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朱元璋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百會穴乃頭頂諸陽之會,是人體至陽之穴!皇後孃娘此刻陰陽失調,虛不受補,在百會穴下針,無異於火上澆油,是催命的虎狼之法啊!」
他這一喊,身後跪著的太醫們也反應過來,紛紛哭喊著勸阻。
「是啊陛下!此子根本不懂醫術,他這是要害死皇後孃娘啊!」
「請陛下降罪此等妖言惑眾的庸醫,為娘娘另尋他法!」
聲淚俱下的勸諫,一聲高過一聲。
整個坤寧宮,瞬間從狂喜的天堂跌回冰冷的地獄。
朱元璋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眉頭緊緊皺成一個川字。
一股濃重的疑雲,重新籠罩在他的心頭。
他看看地上跪地求饒、賭上身家性命勸阻的太醫們,他們是整個大明醫術最高明的一群人。
他又看看那個手持銀針,神色平靜如水的年輕人。
萬一……
萬一真的像太醫們說的那樣……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
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在專業與權威的衝擊下,開始劇烈動搖。
坤寧宮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林和戴元禮之間來回移動,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下針,還是不下?
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