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宗旋即轉身,對著黃立及與其餘閣老抬手拱手示意。
「首輔與各位閣臣,陛下忽然傳召臣下,想來是有緊要公務吩咐。」
稍作停頓,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放緩了些。 追書認準,.超便捷
「你們不必等候臣,可先行商議課程排布的相關事宜。」
黃立及微微點頭,指尖輕叩案幾,語氣乾脆利落。
「陛下的事最為緊要,你速去便是,這裡有我們料理。」
孫慶宗再度躬身行禮,轉身跟上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腳步匆匆地退出了內閣。
一路上,兩人一前一後穿行在宮道中,兩側侍衛垂首肅立,唯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緩緩迴蕩。
孫慶宗加快兩步,湊近小太監身側,壓著聲音輕聲問詢。
「公公,陛下今日突然召臣,不知究竟是何緣故?」
小太監腳步未歇,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淡淡吐出四個字來。
「咱家不知。」
孫慶宗眉峰微蹙,又追上前多問了一句。
「公公再回想下,陛下近日批閱奏章時,可有提及什麼相關的事宜?」
小太監依舊麵無表情,反倒加快腳步拉開距離,再不肯理會他半句。
孫慶宗身形微僵,隨即緩緩跟上,心底泛起一陣憋悶。
他在朝中為官數十載,從未這般被動過,連皇帝召見的緣由都探問不出,難免生出幾分不安,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布料。
他暗自思索,自己近來除了上奏舉薦王在晉,再無其他出格舉動,陛下此次召見,多半與這份奏章有關,可即便如此,也該有半點風聲才對。
不多時,二人便抵達禦書房門外。
小太監停下腳步,理了理身上衣袍,抬手輕輕叩擊房門。
「陛下,孫慶宗已然到了。」
禦書房內,朱林正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奏章間,手中緊握著硃筆,聽聞聲響,緩緩抬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哦,讓他進來。」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倦意,卻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
「遵旨,宣孫慶宗入殿覲見!」
小太監扯開嗓子,在門口高聲傳旨,隨後側身讓開道路,對著孫慶宗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孫慶宗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抬腳快步走入禦書房,剛一進門,便雙腿彎曲跪倒在地,雙手按在地麵,聲音洪亮有力。
「臣孫慶宗,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林放下手中硃筆,目光落在孫慶宗身上,抬手擺了擺。
「平身吧,賜孫愛卿落座。」
一旁侍立的王智恩連忙上前,搬過一把座椅,放置在孫慶宗身旁。
「臣謝陛下恩典!」
孫慶宗謝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微微前傾,姿態恭敬至極,目光不敢直視朱林,隻落在自己的指尖之上。
待他坐定,朱林不再拐彎抹角,直接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之意。
「孫愛卿,這份奏章,是你草擬的?」
說著,他抬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章,遞到身旁的王智恩手中。
王智恩接過奏章,快步走到孫慶宗麵前,將其遞了過去。
孫慶宗伸手接過,指尖剛觸到奏章,便認出了自己的筆跡,他快速翻了兩眼確認無誤後,抬眼看向朱林,躬身應答。
「回稟陛下,確是臣親手所寫。」
朱林緩緩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語氣稍稍緩和了些。
「嗯,孫愛卿,朕向來對你頗為器重。」
聽聞這話,孫慶宗心底一暖,連忙起身拱手,神色無比鄭重。
「臣知曉陛下心意,定當盡忠盡責、鞠躬盡瘁,為陛下分擔憂愁,為朝廷效力盡忠。」
朱林看著他恭敬的模樣,嘴角沒有絲毫笑意,話鋒陡然一轉,又落回了那份奏章上,語氣再度變得嚴肅。
「可朕實在不解,你為何要舉薦王在晉?」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緊緊鎖住孫慶宗,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看穿他心底的心思。
「若朕沒記錯,當年在遼東之地,你們二人曾有過爭執吧?」
「況且,王在晉的遼東經略一職,正是因為你,才被罷免的,對不對?」
說完,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卻依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孫慶宗,等候他的應答,想看看他會不會露出慌亂之態。
孫慶宗臉上沒有半點慌亂,神色反倒愈發嚴肅,他挺直脊背,目光直視朱林,語氣堅定無比,沒有半分遲疑。
「回稟陛下,臣當年與王在晉爭執,是因遼東防禦策略的分歧,二人意見相悖,全是為了公事,與私人恩怨毫無乾係。」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如今臣舉薦王在晉回朝任職,擔任兵部左侍郎,同樣是為了公事,隻為填補兵部人手的空缺,輔佐李尚書打理部中事務。」
朱林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幾分好奇,他沒料到孫慶宗會這般坦然,坐直身子微微前傾,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哦?既然全是為了公事,那便給朕詳細說說,你為何偏偏舉薦他,而非其他人選。」
「既然陛下願意聽聞,臣便為陛下詳細解說一番。」
孫慶宗望著朱林的麵容,眼神微微恍惚,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了數年前。
那時,天啟皇帝剛登基不久,朝政尚未穩固,諸事繁雜忙碌,他以左庶子的身份,擔任日講官,每日為天啟皇帝講學授課。
彼時,眼前這個少年,還是皇帝的五弟,年紀尚幼,懵懂天真,每次他給天啟皇帝講課時,少年總會偷偷湊過來,扒著門框,滿眼嚮往地聆聽。
有一次,少年忍不住闖了進來,吵著也要一同聽課,他當時一心專注於教導天啟皇帝,生怕少年前來打擾,便私下裡嚴厲訓斥了他一頓。
自那以後,少年便再沒有吵著要聽課,性子也變得沉默寡言,每次見到天啟皇帝,也沒了往日的親近,總是默默站在一旁,低著頭很少說話。
那時,天啟皇帝剛執掌政權,忙於處理朝中各類事務,根本未曾留意到自己五弟的變化。
他當時還暗自得意,覺得自己訓斥得恰當,能讓少年安分下來,不打擾講學之事。
後來,他雖依舊不許少年偷偷聽課,卻也沒再對他那般嚴厲,偶爾還會過問幾句他的學業進度。
想到這裡,孫慶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輕輕搖了搖頭。
誰能料到,短短數年光陰,世事變遷,曾經那個懵懂天真的少年,竟也登上了帝王之位,成為了自己如今要輔佐的君主。
他在心底暗自慨嘆,早知今日,當初便不該訓斥他,不如一併教導二人,反正教導一人是教,教導兩人亦是教。
若是早幾年教導他,如今他登基之後,想必能更快適應帝王之責,打理好朝中事務,自己也能成為兩代帝王的帝師,何等榮耀風光。
不過,他轉念一想,如今這般也不算太晚,新皇朱林依舊信任自己,也有意讓自己擔任他的老師,與兩代帝師也相去不遠。
看樣子,這個少年,應當是早已不記恨當年自己訓斥他的舊事了。
唉,時光過得真是飛快,曾經的懵懂少年,終究是長大了,變得成熟穩重,也有了帝王該有的威嚴氣度。
孫慶宗定了定神,連忙掐斷腦海中的思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林,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嚴肅,開始詳細解說舉薦王在晉的緣由。
「陛下,天啟年間,臣與王在晉的矛盾,純粹是工作上的分歧,當時朝廷商議遼東防禦策略,臣主張積極防禦、主動出擊,而王在晉則主張固守城池、不可輕動,二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後來,先帝與朝中大臣,都認可了臣的防禦方案,王在晉因主張不合,便被調往南京,形同閒置養老一般。」
他稍作停頓,端過身旁太監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如今,兵部局勢特殊,僅有李邦華一位尚書,外加一位侍郎,況且那位侍郎能力平庸,難當大用,根本無法協助李尚書處理繁雜的部務,兵部急需補充得力人手。」
「而王在晉,曾短暫擔任過兵部左侍郎與兵部尚書之職,對兵部的各類事務都極為熟悉,有著豐富的經驗。」
「若是讓他出任兵部左侍郎,一來可輔佐李邦華打理武學堂的相關事宜,助力武學堂儘快建成,為朝廷培育得力武將;二來,也可協助中軍都督府,推進大演武等相關事務,整頓軍紀,提升軍隊的戰鬥力。」
「綜合這些因素來看,王在晉確實是擔任兵部左侍郎的最佳人選,臣才鬥膽向陛下舉薦他。」
朱林聽完他的解說,眉峰微微蹙起,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神色有些凝重,心底依舊存有幾分擔憂。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可朕依舊心存顧慮。」
他抬眼看向孫慶宗,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擔憂。
「若是王在晉到了兵部,你們二人再因公事起了衝突,互不相讓,該如何處置?到那時,豈不是要耽誤兵部的重要事務?」
聽聞這個問題,孫慶宗臉上沒有半點擔憂,反倒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語氣極為篤定。
「回稟陛下,臣早已考慮到這一點,已然提前給王大人寄去書信。」
「臣在信中,已詳細說明如今的朝中局勢,也勸說王大人,放下過往的分歧,一同為朝廷效力,為陛下分擔憂愁。」
「臣相信,王大人也是明事理、顧全大局之人,定會接受臣的舉薦,與臣同心協力,打理好兵部事務,不會再因過往的分歧起衝突。」
「你竟給他寄了書信?」
朱林聽聞這話,猛地抬起頭,雙眼瞪得溜圓,臉上滿是震驚,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他萬萬沒料到,孫慶宗竟如此自作主張,未曾提前向自己稟報,便私自給王在晉寄去書信,這也太過不靠譜了。
孫慶宗緩緩點頭,語氣依舊坦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朱林心底的不滿。
「是的,陛下,臣前幾日便已派人將書信送了出去。」
「北京到南京,雖說路途遙遠,但快馬加急傳送,想必此刻,書信應當早已送到王大人手中了。」
朱林死死盯著孫慶宗,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底的怒火瞬間湧了上來。
他怎麼也沒料到,孫慶宗竟是這樣一個人,行事如此魯莽,考慮這般不周,既不靠譜,又缺乏分寸。
當初,是你孫慶宗據理力爭,把王在晉逼得下台,調去南京閒置,如今,又是你主動舉薦他回朝,擔任兵部左侍郎。
舉薦也就罷了,你竟還私自給人家寄去書信,連朕都未曾提前告知,這眼裡,還有朕這個皇帝嗎?
當然,他也清楚,北京與南京相隔甚遠,書信往來不便,提前寄信,或許有方便溝通的用意,但即便如此,這件事也做得太過不妥。
朕方纔特意問你,若是二人再起衝突該如何是好,你倒好,沒有給出任何正麵答覆,隻說相信他會顧全大局,這與沒說又有什麼區別?
朱林在心底暗自吐槽,真是豈有此理,朕剛登基不久,朝政還未完全穩固,正是需要省心的時候,你倒好,主動給朕添麻煩,難不成,朕還要專門為你們二人調解矛盾、和稀泥不成?
他也知曉,作為帝王,確實需要居中調和,化解朝中大臣的矛盾,平衡各方勢力,但那也得是朕心甘情願,是朕主動去做,而非你們這般,故意給朕添亂,逼著朕去做。
不行,今晚一定要去找皇爺爺問問,他當初對孫慶宗的評價,是不是存在記憶偏差,這樣一個行事魯莽、考慮不周的人,怎麼能輔佐好帝王?
難不成,皇爺爺是故意給朕出難題,考驗朕的處事能力?
他想起,當初皇兄在位之時,孫慶宗輔佐皇兄,打理得井井有條,深得皇兄信任,那時,他還十分羨慕皇兄,能有這樣一位得力的帝師,輔佐自己打理朝政。
可為何到了自己這裡,孫慶宗就頻頻出問題,還給自己來這麼一出麼蛾子?
他又想起小時候,自己還不是皇帝的時候,孫慶宗便看自己不順眼,動輒訓斥自己、為難自己,不許自己聽課。
如今,自己已然登基為帝,成為天下之主,他竟還敢這般自作主張,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難不成,他還想繼續為難自己?
朱林越想越氣,心底的不滿愈發強烈,看向孫慶宗的眼神,也漸漸發生了變化,沒了之前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與一絲不悅。
孫慶宗察覺到朱林的神色變化,心底微微發慌,卻依舊強裝鎮定,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得陛下不悅。
朱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怒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既然你已然給他寄了書信,那再多說無益。」
「等他的回信到了,不必經過你的手,直接派人送進宮來,讓朕親自檢視。」
孫慶宗聽聞這話,臉上露出幾分詫異,連忙抬眼看向朱林,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
「哦?陛下,您要親自檢視這封書信?」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自己與王在晉之間的私人通訊,主要是勸說王在晉接受舉薦,陛下身為天子,日理萬機,沒必要親自檢視這種瑣碎之事。
朱林微微點頭,眼神堅定,語氣沒有絲毫緩和。
「嗯,朕要親自檢視。」
「朕會派兩名錦衣衛,即刻前往你府中駐守,一旦南京的回信送到,他們便直接將書信送進宮來,不得有任何耽擱。」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當然,到那時,你也一同進宮來,朕與你一同檢視王在晉的回信。」
「若是他在信中,真如你所說,願意放下過往分歧,不計前嫌,與你同心協力輔佐朝廷,那朕便應允你的舉薦,下旨召他回朝,擔任兵部左侍郎。」
「可若是他不願意,依舊記恨過往的分歧,不肯與你共事,那這件事便就此擱置,你也不要再提舉薦他的事了。」
說完,他看向孫慶宗,語氣稍稍緩和了些,詢問道。
「愛卿,你意下如何?」
孫慶宗聞言,心底的慌亂漸漸消散,連忙起身拱手,躬身應答。
「哦,陛下,臣明白了,臣沒有任何異議,全聽陛下吩咐。」
「駐守在臣府中的錦衣衛,臣會妥善安置、好生款待,確保他們能及時接到回信,第一時間送進宮來,不耽誤陛下檢視。」
他嘴上應答著,心底卻信心十足,堅信王在晉一定會接受自己的舉薦,回信中定會給出讓陛下滿意的答覆。
他的這份信心,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源於自己寫給王在晉的那封書信。
信中,他詳細告知王在晉,如今朝中政局已然發生微妙變化。
魏忠賢雖說尚未正式倒台,依舊手握一定權力,卻已大不如前,沒了往日的威風,根基也漸漸動搖。
此次魏忠賢前往南方,名義上是去挑選宮女,實則是被逼無奈,暫時離開京城避避風頭,朝中大臣,大多已不再依附於他。
他在信中還特意提及,魏忠賢不在京城的這些日子,正是朝中大臣從容佈置、剷除他的最佳時機,等他從南方回來,便是他的死期。
他勸說王在晉,如今正是他重新崛起、返回京城,為朝廷效力、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希望他能放下過往分歧,與自己攜手並肩,共輔新皇、共創盛世,也能為自己洗刷過往的遺憾,重新贏得朝廷的信任與重用。
孫慶宗堅信,王在晉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定會接受自己的舉薦,與自己同心協力,輔佐朱林打理好朝中事務。
朱林看著孫慶宗信心滿滿的模樣,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抬手擺了擺。
「好了,你先回去吧,等候回信即可,有任何訊息,錦衣衛會第一時間通報朕。」
「臣遵旨,臣告退!」
孫慶宗躬身行禮,轉身緩緩走出禦書房,腳步沉穩,臉上依舊帶著信心十足的神情,絲毫沒有察覺,朱林看著他背影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不滿與審視。
禦書房內,朱林望著孫慶宗離去的背影,指尖再度敲擊著案幾,神色凝重,心底依舊在盤算,若是王在晉不肯接受舉薦,自己該重新舉薦何人,才能填補兵部的空缺,又能讓自己省心。
他也暗自下定決心,今後一定要多加留意孫慶宗的行事,絕不能再讓他這般自作主張、給自己添亂,若是他依舊這般不靠譜,那便隻能另作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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