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小青村爆發瘟疫,是馬淳大夫指導村民防控的。」蔣瓛語速不快,條理很清楚,「他讓村民曬被子、燒艾草、撒石灰,還教他們戴口罩,隔離開病人。」
朱標點點頭,跟他之前看到的一樣。
「那為什麼通政司的名單上沒有他?」
蔣瓛的臉色沉了沉,「因為當時有個太醫院的年輕太醫,去小青村找過馬淳的麻煩。」
「找麻煩?」朱標皺起眉,「怎麼回事?」
「那個太醫叫張遠浩,是太醫院副院判張闊海的侄子。」蔣瓛接著說,「他聽說小青村有個『小神醫』在治瘟,就過去。說馬淳是野路子,不懂醫術,還說馬淳用的法子是歪門邪道,要把馬淳抓回太醫院問話。」
朱標聽到「抓回太醫院」,手指攥緊了,「然後呢?」
「然後村民不答應。」蔣瓛的語氣緩和了些,「馬淳之前救過不少村民,大家都信他。張遠浩要抓馬淳,村民們都圍了上來,擋在馬淳前麵,說要是抓馬大夫,就先踏過他們的身子。」
「張遠浩見人多,沒敢硬來,罵了幾句就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後來,地方官去小青村核實治瘟情況,張遠浩不知道怎麼跟地方官說的,地方官就沒把馬淳的名字報上去。」 追書認準,.超方便
朱標聽完,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都震了一下,茶水灑出來一點,「荒謬!」
他的聲音有點大,門外的內侍都嚇了一跳,趕緊往裡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蔣瓛低著頭,沒說話。
朱標深吸了口氣,努力壓下怒火,「一個太醫院的太醫,竟因私人恩怨,埋沒民間大夫的功勞!這要是傳出去,誰還敢為朝廷出力?」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
「蔣瓛,你再去查!把那個張遠浩給我找出來!還有當時的地方官,也一起查!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屬下遵旨。」蔣瓛應道。
「還有。」朱標停下腳步,看向蔣瓛,「把馬淳的名字加上,加到功臣名單的最前麵。嘉獎的規格,按正六品官員的標準來。」
蔣瓛愣了一下。
正六品?這對一個民間大夫來說,已經是極高的規格了。
「殿下,這樣會不會太高了?」
「不高。」朱標搖搖頭,「他控製了瘟疫,救了幾個村的人。這個功勞,配得上。」
他頓了頓,眼神堅定,「最重要的是,孤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不管是太醫院的太醫,還是民間的大夫,隻要有真本事,能為百姓做事,朝廷就會賞,就會重用。」
蔣瓛明白了。
殿下這是在立榜樣。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蔣瓛轉身要走,朱標又喊住他。
「等等。」
「殿下還有吩咐?」
「查張遠浩的時候,別驚動太醫院的其他人,尤其是張闊海。」朱標的語氣沉了沉。
「屬下明白。」
蔣瓛這次沒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朱標回到案前,看著那份奏章。
他生氣不僅是因為馬淳救了雄英和皇後,更因為馬淳的醫術,還有那份不貪功、不張揚的性子。
這樣的人,要是能請到太醫院,說不定能改變太醫院現在的風氣。
朱標心裡琢磨著,或許等這事了結了,可以跟父皇提一提,讓馬淳來太醫院當差。
但他又怕,馬淳習慣了鄉野的自在,不願意來宮裡受約束。
畢竟,上次父皇想讓馬淳入宮,馬淳都沒同意,反而讓把雄英送到小青村去。
朱標嘆了口氣,暫時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先給馬淳正名,給馬淳嘉獎。
其他的,以後再說。
張遠浩在太醫院的值房裡坐不住,他剛從師弟那兒扒到訊息,通政司報的治瘟功臣名單裡沒馬淳。
可太子殿下特意問起了馬淳,還讓蔣瓛去查細節。
他攥著茶杯的手都在抖,趕緊招手叫隨從進來。
「你過來。」
隨從快步湊到跟前。
「太子那邊在查小青村治瘟的事,專門問了馬淳。」張遠浩道。
隨從臉色也變了,「那怎麼辦?當初是您讓江寧縣把馬淳名字劃掉的啊。」
「不能讓馬淳把這事捅出去。」張遠浩咬牙,「你跟我去趟小青村,我得讓他把嘴閉嚴實了。」
隨從點頭,「我這就去備車,再帶兩個兄弟跟著。」
張遠浩擺手,「不用多帶,就你跟我。一個鄉野郎中,我還鎮不住?」
在他眼裡,馬淳就是個沒見過世麵的村醫。
隻要自己亮太醫院的牌子,再放幾句狠話。
馬淳肯定得怕。
實在不行,再給點錢,鄉巴佬見了錢,什麼都好說。
上次去小青村被村民圍著丟了臉,這次有隨從跟著,再加上身份壓製,肯定能把馬淳拿捏得死死的。
馬車停在醫館門口時,是下午。
馬淳在院子裡翻曬草藥,聽見外麵的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
看到張遠浩從馬車上下來,皺了皺眉,手裡的動作沒停。
張遠浩大步走進院子,隨從跟在後麵,眼神掃著院子裡的石灰粉和曬著的口罩,「馬淳,我有事跟你說。」
馬淳把手裡的草藥放下,「什麼事?」
「太子殿下在查小青村治瘟的事,還問起了你。」張遠浩開門見山,語氣帶著點居高臨下。
馬淳哦了一聲,彎腰繼續翻草藥,「查就查唄,我又沒做虧心事。」
張遠浩臉皮一抖,你陰陽誰呢?
強裝鎮定往前走了兩步,「有人問你,你就說自己沒參與治瘟,都是江寧縣和太醫院的功勞。」
馬淳停下動作,直起腰看他,「我憑什麼那麼說?」
張遠浩笑了,笑得挺不屑,「就憑我是太醫院的太醫,你是個鄉野郎中。我碾死你這樣的,跟碾死一隻螞蟻沒區別。」
他特意把聲音提高了點,想讓周圍村民聽見,顯顯自己的威風。
暗處的錦衣衛看得清楚。
老槐樹下的明哨碰了碰身邊人的胳膊。
「這太醫夠狂的。」
「別急,看看馬大夫怎麼應對。」另一個明哨壓低聲音,「要是真欺負到頭上,咱們再出麵。」
樹林裡的暗樁也沒動,隻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院子裡。
他們奉了朱元璋的命令保護馬淳,也想看看這個能治好皇後和皇長孫的大夫,到底有沒有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