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一片紛擾，人聲鼎沸。
“都別吵了！”
方纔那個瘦猴子隻好說道：“先生，我是看這老頭確實忒無禮……咱們以禮相待，他反而跟我們擺起譜來了！”
“百姓種了田地，出賦稅以供給朝廷，此正理也。但如今百姓頭上有朝廷外還有許多大戶呢。”
“就連太祖時，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本來是白紙一張好作畫，結果還是免不了有飛灑詭寄者，至於虛懸者就更是不計其數了。當今皇上真能管得來？”
飛灑，就是地主勾結府把自己的大片土地化整為零，掛在其他農戶的名下。比如一萬畝的良田掛靠在村裡的貧戶和逃亡戶的名下，實際上收依然歸他，可他個人卻了一萬畝田的稅，應該的稅賦都飛灑到了別的農戶頭上。
虛懸就更復雜，已經類似後世的洗錢了。
到了祖時，是蘇州一地就有三百九十五萬石的欠糧。
那這些欠糧最後如何？大多還是百姓自己向朝廷償還，老爺們是不會吃虧的。
何顯痛心疾首地問錢謙益：“你出書香門第，從來不愁吃喝，幾時想過自己家中的佃農是如何過活？幾時想過有多無辜百姓正寒迫？”
一番話說完，在場的人無不是義憤填膺，滿臉悲傷。
之所以要做工人，也是因為家裡無田可種，或者說種田也活不下去了。
生下兒，隻有直接溺死。
不忍心的就隻能賣掉。
錢謙益靜靜坐好。
“這一件說完了。”
錢謙益淡然說道：“隻是我有一言要提前說明：當今的皇上，不是武宗，也不是世宗、穆宗，更不是神宗！”
“所謂新政，不過是要斂財。斂財是為了打仗，是為了修他的宮殿，也是為了讓他多娶幾個妃子要綿延朱家脈。”
“為了他的名聲，多百姓生靈塗炭，多人妻離子散？眼下他還嫌不夠！神宗固然不好，但他好歹知道不該繼續給江南加擔子！”
“不過既然你詆毀聖上，本就和你多說兩句。你說陛下收錢是為了修宮殿？笑話，陛下西巡離京以來，從未還都，北京城的宮殿自崇禎元年後就沒有過皇帝！”
“世宗修宮殿，讓人從雲貴深山運木頭，當今皇上有過嗎？神宗為自己修陵寢耗費百萬，可皇上去年直接讓德陵停工，熹宗的梓宮還沒正式下葬呢！”
何顯一時語塞，開始皺起眉頭。
“天下之財大半出自東南？那本問你了，東南的財富是哪裡來的？”
錢謙益打斷了他：“是靠南北互補，是靠長江水運，是靠人才匯聚，是靠經商致富！”
“倘若沒了江北之地，靠一個東南能支撐起一個朝廷嗎？過去南北朝幾百年，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偏安東南一隅是什麼下場，你是真不知道？”
何顯眼看自己落了下風，隨後又說道：“錢謙益，你不要東拉西扯了，皇帝是好意又如何？難道就不會做錯事了？”
這個回答乾脆得讓人意外，隨即現場許多人開始低聲嘲諷，還有些乾脆罵錢謙益是朝廷鷹犬。
錢謙益則繼續說道：“過去度田也好，變法也好，新政也好，為何會得到朝廷首肯？”
“嘉靖時，海剛峰的《治安疏》中就提到所謂‘家家皆凈’者，就是這個意思！”
“但要是反過來，假使君王真正以天下為先，那麼當年江陵公的新政變法也早就了！那些逃稅害民的大戶，也一個都跑不掉！”
“爾等卻在這裡為一方，不分青紅皂白，不等朝廷下法令解釋就起事，也好意思說自己是正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