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還是出發了,朱由檢照例到宮門去送行。
和韓爌聊了幾天,朱由檢覺得這人雖然跟彆的文官一樣認死理,而且總是一副成天憂愁的模樣,但比起隻會琢磨內鬥的來宗道來說實在好太多了。
朱由檢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小心,握著他的手上下輕輕搖晃,當著眾人的麵說了好一會兒話。
這一幕看得來宗道等人心裡發酸。自己明明是內閣輔臣,朱由檢可都冇有這樣握過自己的手,說話也都很不客氣。
而且他們也發現了朱由檢的特點,對於畢自嚴、孫傳庭這樣的看重的大臣,最近都是直呼“景會”、“伯雅”這樣的表字。
上次朝會還公開直接問韓爌的表字是什麼。
可自己的表字他連問都不問。
著實有點讓人難以平衡。自己也冇做錯什麼吧?
韓爌感動到雙目泛紅,抹了抹眼淚後終於啟程。
看著韓爌的車隊消失在視線中,朱由檢回頭對內閣眾人說道:“回宮吧,朕有事要說。”
來宗道等人都覺得新鮮。
這還是朱由檢主動跟他們說要開一次廷議。
不過來宗道很快就有種不祥的預感:聖上不會是要說什麼麻煩事吧?
果真,一刻鐘後,所有內閣成員都後悔參加了這次廷議。
因為朱由檢竟然想要減免藩王們的俸祿!
“陛下,萬萬不可啊!”
來宗道大聲說道:“藩王食祿不治事,這是成祖爺時就定下的規矩!若減少了藩王俸祿,天下必然大亂!”
錢龍錫也說道:“不錯,藩王們在地方上為國戍邊,監視地方,是太祖時就有的製度,到了成祖爺後,藩王們在地方上享受富貴,不關心政事,所以國家穩定。”
“陛下要是減了俸祿,隻怕他們會有不滿,萬一出了什麼亂子如何是好?陛下也知道如今內憂外患,為何還要這麼做?”
朱由檢則說道:“你們冷靜點。朕的意思是,現在國家艱難,百姓吃不飽飯,軍隊軍費困難,藩王卻還是享受那麼高的俸祿,合適嗎?”
“國家有錢養閒人,乾嘛不把好鋼用在刀刃上呢?國家出事那麼久了,幾個藩王真的願意為國出力,拿錢出來為國分憂,朕現在主動出手,少給他們一點也冇錯!”
“朕查過了,福王的田有兩萬頃,還有兩淮的鹽政補貼,這麼多錢不夠他花的?朕隻是想從他開始,每年減個十萬兩,其他年俸超過五十萬兩的藩王也減個一兩萬,這樣國庫和地方都能多一點銀子,這也不行?”
平心而論,這個減薪方案的力度確實不大,起碼對那些有錢藩王來說等於是灑灑水。
但來宗道還是表示反對:“陛下此舉,是治亂之源,臣萬難認同!”
“臣請陛下三思!”
錢龍錫更是說道:“陛下莫不是聽了韓爌那廝的挑撥?臣請陛下不要聽從奸佞所言!”
朱由檢皺眉,剛準備發火,卻看到畢自嚴在衝他打手勢。
朱由檢停頓一下:“那就回去再好好議一議,明天再來!”
等人走後,朱由檢走到後殿,畢自嚴也從後門走了進來。
“景會,你剛剛想說什麼?”
畢自嚴苦笑道:“陛下想減免藩王俸祿,臣是讚成的。但臣想著陛下一定不明白為什麼來閣老他們反對吧?”
朱由檢點點頭:“朕確實不明白,這又不是扣他們的錢,而且國庫有錢,也可以更好地還他們買的國債,難道不是好事?”
“朕剛剛還在想,他們不會跟那些藩王有勾結吧?”
畢自嚴搖搖頭:“陛下多慮了,來閣老他們雖然政見與陛下有所衝突,但心是忠於大明,忠於陛下的。”
“與藩王勾結什麼的,我朝不存在如此無恥的大臣。”
朱由檢更不明白了:“那是為何?”
畢自嚴拱手道:“陛下,按太祖爺定下的規矩,田稅在每畝地四鬥到七鬥左右。但是官吏在征收的時候,總是會想辦法多征。”
“比如說征收上的糧食成色不好,比如說重量不夠,都會要老百姓多交。有時候為了交四鬥米的稅,不得不拿出去七八鬥米。很多地方,甚至要賣田賣地,賣兒賣女才能把錢交上去。”
“但國庫隻能拿到四鬥米。藩王的祿米也是如此,征收過程中,百姓總是會多交多納,但朝廷看到的賬目卻是另一套。”
朱由檢一個理工直男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景會的意思,是征稅的時候,這些藩王和官吏都能趁機發財。朝廷征稅越多,他們賺得越多!”
“底下的官員賺得越多,來宗道這樣的大臣就能收到更多好處!”
“朕要減免藩王俸祿,就是斷了他們財路,所以他們要反對。”
畢自嚴不說話了,算是預設。
朱由檢氣笑了:“好啊好啊,原來說到底,還是一個錢字呢!”
“照這麼說來,朝廷收一兩銀子的稅,百姓要付出的代價都不止一兩,中間都被他們給吞了。”
“難怪國庫的錢總是不夠用,朕還以為是朝廷定的稅收太重,原來……是這樣。”
朱由檢到現在終於明白了明朝財政困難的原因,也知道為什麼國庫窮,百姓也窮,但卻富了那麼多的官員。
搞什麼?
不都說當皇帝是富有四海嗎?合著這四海都被他們吃了回扣,朕反而要到處想辦法開源節流,又是搞錢,又是節食,還要跟官員伸手借。
朕在皇宮裡想辦法為國家搞錢,想躺平都躺平不了。而他們卻在想辦法怎麼掏空國家,享受生活。
到底特麼誰是皇帝啊!
“那都是朕的錢!”
朱由檢大聲道:“合著他們拿了大頭,還要朕繼續養著他們嗎?”
畢自嚴嚇了一跳,連忙下跪,王承恩也過去拍拍朱由檢的後背:“皇爺千萬不要傷了龍體。”
“要不奴婢和魏大璫,這就讓錦衣衛和東廠,把那些貪官的家給圍了?”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說道:“抄家有用的話,他們一個都跑不了……抄了來宗道他們,抄不抄藩王?”
“讓朕想想……讓朕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