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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看陳奇瑜這一副委屈的樣子,哈哈大笑,起身去拍拍他的肩膀:“玉鉉知道朕不是劉辯,那為什麼還以為朕這樣是小題大做呢?”
“董卓入京時曹操也不過三十出頭而已,看問題想事情都簡單。宦官乾政的問題,誅殺首惡就能成事嗎?”
“彆的不說,本朝的王振死後有劉瑾,劉瑾死後還有馮保,馮保死了又有當初讓你們吃儘苦頭的魏大璫。”
“有些問題,誅殺首惡可以解決,但有些不行啊。”
朱由檢轉身取出一本小冊子,翻開後說道:“朕這段時間微服私訪,親自去看了很多東西,發現不少東西。”
“比如官民田比例失衡,官田數量在蘇州占去六成,民田數量甚至不到三成,卻要承擔大量賦稅。”
“還有蘇州官員喜好結交當地名士和大戶,互相勾結。朝廷過去解決蘇州欠稅的辦法,都是不斷地更換蘇州知府,結果新上任的知府也隻能是請求減稅,或者是勸富商輸稅,又或者暴力征稅引起民變。”
“再有胥吏**,壓榨百姓,主官不能製等等。”
“諸位說說,這些的問題,殺一個張溥,或者殺一個寇慎就能解決了嗎?”
現場再次沉默起來。
朱由檢又拿起一本冊子,看向站在隊伍中間的路振飛,說道:“這是吳江知縣路卿寫的《關於整頓基層胥吏的幾點意見》,上麵寫了很多胥吏貪贓枉法的行為。”
“朕以為,這些胥吏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當然有他們自己品格低劣,性格殘酷的因素。但他們俸祿低,品級小卻責任重,乾得多賺的少,出事還要第一時間被拉出來背鍋也是事實……換做各位來乾這活恐怕也不樂意。”
“我朝為何那麼多官員貪汙都理直氣壯?你們聽聽他們怎麼說的,因為俸祿低,所以為了日子過得下去,為了老婆孩子吃得飽,為了能應付人情往來,隻好創造額外的收入。”
“朕說這些,不是要你們同情和理解他們,更不是說這次就不殺人了。朕是要你們明白:有些問題不解決不重視,有些現狀不改變,那就是治標不治本。”
在場許多大臣都已經開始冒汗了。
陳奇瑜他們也紛紛低頭,不敢置喙。
因為要改變這些問題和現狀,就是要把太祖當年定下的許多規矩和路線給推翻,而那根本就不是他們該說的話。
尤其陛下剛剛說這回還是要殺人,那麼要殺多少?這也是一個大問題。
朱由檢放下自己的那本小冊子,又說道:“朕這次召開政經大會,也不是要跟複社過不去。是要你們都過來,聽一聽不同的聲音。”
“發現問題才能解決問題,諸位愛卿,我們不能再閉門造車了,大家都敞開心胸,去聽一點不同意見吧。”
“朕不求馬上就解決很多老毛病,天上的太陽普照萬物,可也有照不到陰暗角落。這次協商大會,就是要讓陽光照到更多地方。”
“最大的敵人絕對不是外麵的複社,而是在我們內部!”
孫傳庭聽後,俯身下拜:“陛下英明!”
路振飛緊隨其後:“陛下英明,臣等拜服!”
其他人也立刻下拜,口呼萬歲。
朱由檢讓眾人平身,又說道:“另外,政經大會上,肯定會有很多不同成分的百姓和士紳,他們的利益訴求還會有衝突。”
“按理說,士農工商都是朝廷子民。百姓有問題就儘力解決,士人有訴求也該儘力滿足。你們每個人心裡也會有一桿秤,但朕這次再獨裁一回,定一個調子:那就是百姓為先。”
眾人一驚,隨即趕緊齊聲道:“臣等領旨!”
定下大會的基調後,朱由檢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問道:“再說另一件事吧,鄭卿,你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寇慎他們貪墨的案子,這回政經大會上的很多人肯定也要過問,朕不想讓他們乾涉國家司法,今天先把案子定了吧。”
鄭三俊聽後立刻出列,俯首道:“回陛下,現已查明,原蘇州知府寇慎,原常熟縣令高弘圖確實有貪墨之舉,且崇禎元年以後依然不收手。”
“除此之外,蘇州府其餘州縣長官,也有同樣罪行,其中已經有崑山和嘉興知縣主動自首請罪。”
朱由檢問道:“朕這幾天發現寇慎在民間頗有名望啊,他有什麼要說的?”
鄭三俊猶豫了一下,隨即說道:“回陛下,寇慎已經全部認罪。他在蘇州和揚州,還有老家同官縣(今銅川)有宅院、園林、房舍共一千五百間。還有黃金一千五百兩,白銀四十餘萬兩,加上田畝地契五千畝等等。”
“他說這些東西可以全部上交內帑,願陛下免他死罪,他甘願流放遼東,為陛下在戰場立功。”
眾人聽後一陣唏噓。
寇慎任杭州知府不過六年,在開讀之亂中平定民變,還為清流對抗閹黨,是奮鬥在一線的好臣啊。
私底下竟然斂財如此之多?
而且還說明瞭是要上交內帑,就是全部給皇帝本人啊。
這也不是寇慎天真,而是有前人這麼乾過。許多貪官都是交錢出來,皇帝一心軟就給了活路。
畢竟不是洪武年間嘛。
朱由檢聽後竟然笑了,說道:“杜甫有詩雲: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寇慎真有廣廈千萬間,可曾做過什麼庇護天下寒士的善事嗎?”
“這麼說,他是想用錢買命了?”
鄭三俊無言以對,畢竟朱陛下這個時候笑起來比生氣更嚇人。
朱由檢說道:“高弘圖他們也是這麼說嗎?”
鄭三俊點點頭:“是,他們都說願意把家財上交內帑,隻求陛下能從輕發落。”
朱由檢拿起桌上的兩本小冊子,問道:“諸位愛卿可有什麼要進言的?”
眾人麵麵相覷,似乎都有些猶豫。
從進門開始就不說話的首輔韓爌低頭想了一會兒,隨即搖搖頭,繼續保持沉默。
忽然,還是陳奇瑜出列了:“陛下,臣有一言。”
“說吧。”
“臣是北人,與江南世家冇有瓜葛,對貪墨的蠹蟲也深惡痛絕,恨不得能儘殲滅之。”
陳奇瑜頓了頓:“但話說回來,蘇州一地素來與朝廷關係微妙,民風民情也很彪悍,寇慎為官六載,到底是有些威望在的,倘若貿然殺了的話,恐怕世家惶恐,士人難免離心。”
“如今陛下雷霆手段打擊貪墨官員,引得他們自首來降,還願意掏空家財退贓,已經是大勝。不如就將他們發配遼東,或者降級貶官,以平息事態。”
大臣們微微頷首,對陳奇瑜的話基本都認可了。
蘇州這個地方確實相當敏感,作為對朱明王朝最不信任的地方,每一任蘇州知府都要小心應對底下士紳和朝廷的關係。
大明開國第一個受敕令任命,也就是皇帝親自指派的知府,就是蘇州知府。
真的大開殺戒,那麼確實不好收場。特彆現在朱陛下要開的政經大會也是跟當地士紳交流溝通的契機,這個時候殺人,確實有些不合適。
朱由檢聽後,重新起身,在眾大臣的注視下來回踱步,又停下背對他們。
忽然,朱由檢轉身,一臉的堅決,大手一揮:“朕的意見是,殺!”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