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國霦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心裡依然七上八下。
他兢兢業業努力一輩子,到這會兒終於是讓盧家光大祖業。可為何總是萬事都難以順遂呢?
眼下竟然還要拿全家榮辱去做賭注,陪複社那些年輕人一起冒險,仔細想想其實也夠荒唐的。
可年老的他同樣無法理解什麼是新政,覺得當今皇上的度田地,收商稅那一套,也還是當初張居正新政的輪迴罷了。
盧國霦完整經曆過萬曆時期,也知道張居正的做法落到基層形成了多大的害處。
而且最後國家確實是有錢了,國庫確實是充盈了,張居正為國斂財也成功了。
最後如何,不都變成了神宗皇帝的宮殿、珍珠……
“哎呀!”
隻聽外麵傳來一陣喧鬨聲,好像是有人在打鬥一般。
盧國霦擰起眉頭,掀開簾子一看,卻發現家門口處有幾個人躺倒在地,居然是自己家裡的門房!
除此之外,還有一群樣貌不俗,氣質出眾的人站在一邊,站在中間的年輕人還相當俊朗,格外醒目。
其中一個門房看到盧國霦的馬車後,立刻爬起來,捂著紅腫的半邊臉大哭道:“老爺,這幫賊子忒無禮了,想要硬闖,還打人呢!”
一個身高七尺,看著像侍衛的男子站出來,說道:“你們還顛倒黑白上了?分明是你們不講理,硬要趕走我們,還要對我家公子動粗,我纔出手防衛的。”
那門房有些尷尬,但又馬上對盧國霦喊道:“老爺,老爺,您可要為小的做主啊!”
“他這打得哪兒是小人的臉啊?”
盧國霦心煩得很,經仆人的攙扶下車,又大步上前道:“老夫盧國霦,幾位既然來尋人的話,難道是盧家的親故?可報上名來?”
朱由檢上前,拱手道:“老先生有禮,晚生蘇州文震孟,久仰茗嶺盧氏乃荊溪望族,今日特來拜會。”
聽到“文震孟”這個名字,盧國霦心下一驚。
文震孟這個人不太有名,但他曾祖叫文征明,乃是正德年間與唐伯虎、祝枝山、徐楨卿齊名的“吳中四大才子”之一。
是的,朱陛下這是要冒姓蘇州文氏。
這還是錢謙益教的,文震孟是錢謙益多年好友,知道此人鮮少拋頭露麵,尋常人難見一次,盧國霦更不可能知道文震孟是什麼樣的人。
且說此時陪著朱由檢一起的除了錢謙益、王承恩外,還有吳三桂、王國興、黃道周、鄭三俊及隨員若乾。
這幾箇中樞重臣,邊關大將和錦衣衛指揮使等等,也都一起陪朱由檢白龍魚服,微服私訪。
他們幾人的氣勢的威壓,讓盧國霦一看就知道其來頭不簡單。
王承恩隨後遞上一份南京官署開具的路引:“盧老爺,我家公子剛剛從南京來,路過此地特來拜會。”
盧國霦接過文書,發現確實不假,神色才舒緩了不少,笑道:“原來是文公子,失敬失敬!文公子遠道而來,是老朽照顧不周啊。”
話完他扭頭看向那幾個被打傷的門房,怒道:“你們這幾個惡奴,怎地這麼有眼不識泰山,要真的傷了文公子,拿你們十條命去抵都不夠!一群醃臢東西,還不快賠禮!”
門房們頓時傻眼,連忙跪地叩頭求饒,說道:“公子饒命,公子饒命……”
朱由檢輕輕擺手:“一點小事而已,算了算了。盧老先生,晚輩此次前來,是有彆的事要詳談,可否叨擾一陣?”
盧國霦神色一怔,隨即笑著應允,將一行人請了進去。
朱由檢在宮中見慣了雕梁畫棟,什麼場麵都經曆過,看著眼前這蘇南風格的園林院落覺得也挺新鮮。
前元時,朝廷對江南基本上采取放養態度,園林藝術發展到了堪稱奢靡的程度,哪怕是平常富貴人家裡的園林,都要做到能登山,能玩水,還要能賞月,所謂“桃有蹊,竹有徑,涵月有池”,連假山和林木的比例都極其講究。
明太祖朱元璋對這種風氣深惡痛絕,認為這都是民脂民膏,幾乎禁絕了民間修園子這個事。
同樣對官員也做出要求,太祖頒佈法令:“官員營造房屋不許歇山、轉角、重簷、重栱及繪藻井,惟樓居重簷不禁”,連房舍門窗都不得用丹漆,哪怕功臣之家,於家中建造池塘都算違法。
江南文人對此意見頗多,隻是他們在太祖的屠刀下被迫老實,但也隻老實到了仁宗和宣宗時期,江南尤其蘇州一帶的園林藝術又開始向著華麗和文藝風格一路狂奔。
盧家修的園子雖然比不上蘇州那一代的繁華富貴,但也相當有規模了,而且此時還有幾個工人在忙碌,顯然是還冇修完。
朱由檢注意到有一處院子,門上掛著寫有“靜思”二字的匾額,內部看著很簡單,與外邊修建的園子相當不搭。
他發現字跡很眼熟,便問道:“老先生,那是盧閣部寫的嗎?”
盧國霦停下一看,表情複雜起來:“嗯……那是犬子以前住的地方。”
朱由檢笑了:“閣部名譽天下,冇想到讀書生活之地竟然如此簡樸。”
盧國霦卻說道:“文公子說錯了,犬子以前並不在這裡讀書。”
“說來可笑,我盧家此前連箇中等人家也不算,一大家子人吃飽飯都難。”
“老朽隻好將犬子送到城中僧舍內讀書,那地方離家有七十裡遠,所以十三歲後他便不怎麼在這兒待過了。”
在場眾人聽後都有些唏噓。
七十裡不是短距離,須知道蘇州府到宜興也不過九十裡路程而已。
盧象升十三歲便已經獨自離家那麼遠上學,著實不易。
盧國霦一下子頗有感觸,又自顧自地說道:“老夫記得,建鬥十五歲那一年,建鬥他在傍晚做了功課後知道老夫得了風寒,竟然一個人走了一夜,第二天到家看我時,雞剛剛開始打鳴。”
“老夫當時還在床上躺著,看到他過來還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不去讀書。”
“他卻來到旁邊大哭,說:人無親,讀書何益?”
現場又是一陣沉默。
錢謙益忍不住歎息一聲。
盧象升果然是忠孝,從小就對家人如此上心,所以在功成名就時,一定也會為自己能夠光宗耀祖感到欣慰吧。
等他看到家人鄉親因為他堅持新政立場,罵他背叛,還親手推倒為他樹立的牌坊時,心情又該是如何煎熬呢?
朱由檢望著那塊寫著“靜思”的匾額,一時竟然有點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隻覺得這次不讓盧象升跟著自己巡視江蘇,真是一個很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