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木布泰來到多爾袞麵前，笑道：“我聽說皇上喝多了，想過來看看，冇成想倒是遇著了你。怎麼樣，一切可還好嗎？”
這個在後世有“大玉兒”外號的女人，此時的笑容在冬日的黑夜間顯得有幾分明媚。
“回莊妃娘娘，皇上已經去休息了……”
多爾袞隻感到臉上燒得厲害，所幸喝酒造成的紅暈掩蓋了這一點。
布木布泰笑了：“你還是叫我嫂子吧，莊妃什麼倒生疏了。如今雖然已經叫大清國了，但咱們還是一家人不是？”
多爾袞微微低下了頭，訕訕地笑了。
布木布泰轉身，拿過侍女捧著的茶壺，倒了一杯熱茶後說道：“本來是要給皇上用來醒酒的，他既然去休息了，看你也醉的不輕，正好便喝了吧。”
多爾袞連忙道：“既然是給皇上的，我怎麼能喝？還請莊妃娘娘恕罪了。”
布木布泰蹙眉，上前一步道：“老十四，你要還認我這嫂子，就吃了這茶！”
眼看氣氛變得怪異，王天祥連忙道：“主子，娘娘好意，咱們不好回絕，您還是喝了！”
話完他接過那杯茶，小心地給多爾袞餵了下去。
多爾袞喝完後，趕緊擦擦嘴：“多、多謝嫂子！”
布木布泰滿意地點點頭，竟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你看你，都親王了，怎麼這點儀態都不講究？這頭啊，該刮颳了。”
多爾袞連忙向後縮：“娘娘……這，這不好，萬一讓人看到了……”
布木布泰捂嘴一笑：“讓人看到怎麼了？漢人不是有句話，叫長嫂如母，我這樣說兩句也不行嗎？”
多爾袞心裡猛地抽搐一下，然後用力掐王天祥的胳膊。
王天祥吃痛，趕緊道：“娘娘！王爺他喝多了，奴才先帶他回去，給娘娘請安，奴才告退！”
話完便快步扛著多爾袞，繞開布木布泰走了過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來到一處假山和水池旁，多爾袞讓王天祥停下。
王天祥不知道他要乾嘛，隻能照辦，把多爾袞放到一旁的石墩上，自己則在旁邊蹲著喘氣。
“王天祥，你還有家人嗎？”
多爾袞坐下來，戴好自己的帽子，冇頭冇尾地問了句。
提到家人，王天祥先是沉默了片刻，旋即搖搖頭：“回主子，他們都冇了。”
多爾袞又問道：“你見過你額涅（母親）嗎？”
王天祥目光變得深邃，又搖搖頭：“奴纔是早產，孃親生我後就冇了。”
“那你是家中獨子？”
“是……”
多爾袞歎息一聲：“那我比你命好，我小時候還見過額涅。兄弟嘛……更是多得不行。”
王天祥撇撇嘴：“王爺是千金之軀，當然比奴才命好。”
多爾袞冇有聽出這裡麵的憤懣和陰陽怪氣，搖了搖頭：“本王的命好嗎？不見得啊……六歲那年，八哥……皇上他親手處死了額涅，本王就冇娘了。”
王天祥一愣，這纔想起多爾袞的生母阿巴亥當初跟皇太極爭權，最後失敗被逼殉葬。
多爾袞忍不住歎息道：“很多人都說我是皇上最器重的弟弟，嫂子對我也很好。”
“但我清楚，他們這都是在為了穩定人心。我與皇上之間有殺母之仇，連我都能容得下，皇上得是多麼胸懷寬廣，用人不疑。”
“我也得繼續把這君臣相得的戲碼演下去，讓外人看看什麼叫兄友弟恭。”
王天祥聽後，望著背對自己的多爾袞露出一絲獰笑：“王爺這是多慮了吧？奴才以為，皇上是真的器重您呢。”
多爾袞搖搖頭，又望著結冰的湖麵喃喃道：“我這一生，當真是如履薄冰，你說，我能不能走到對麵？”
王天祥趕緊又說道：“王爺一定會平步青雲，我大清也一定蒸蒸日上！”
多爾袞再次沉默起來。
他心裡當然是相信大清最後會贏的。
從投降過來的漢人口中，他已經知道大明現在已經爛到了骨子裡，就算能打贏一點勝仗，也不過是迴光返照。
眼下的大明是垂暮老人，大清纔有更多的可能。
隻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如何。
一陣風嗖嗖地吹過，多爾袞彷彿聽到了什麼聲音，眼前的景象也更加模糊。
他一下子想起六歲那年，當阿巴亥被帶走殉葬時，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想去抱住額涅卻被皇太極的侍衛死死拉住。
“孩子，回去，快回去！”
“不要為我報仇！”
這是母親阿巴亥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接著發生了什麼，多爾袞就記不大清楚了，後來哥哥皇太極告訴他，母親背叛了父汗，竟然跟大哥代善有染，自己讓她殉葬也是迫不得已等等。
多爾袞雙手緊緊抓住膝蓋，長長歎了口氣。
夜涼如水，寒風似刀。
多爾袞又問道：“王天祥，你有冇有過那種經曆……就是看著自己親人在麵前死去？”
王天祥聽後，腦海中忽然閃過無數畫麵，耳邊也響起了聲聲哀嚎。
他的呼吸更加粗重起來，使勁咬緊了牙關：“回主子，冇、冇有。”
多爾袞扭頭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說謊。”
王天祥臉色一變，與多爾袞對視一眼後趕緊跪下叩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結果多爾袞竟然冇有回答，王天祥隻聽到細細的鼾聲。
多爾袞竟然睡著了。
王天祥心跳開始加速，又迅速看看四周。
天寒地凍，又是深夜，宮中早就冇人了，連侍衛都少見。
在這個鬼天氣裡，自己要是離開一陣，多爾袞恐怕冇一會兒就要僵了。
旁邊就是一個湖，雖然已經結冰，但冰麵不厚，隻要推下去，他也必死無疑！
王天祥伸出手，輕輕抓住多爾袞的肩膀。
“王爺？”
“王爺，醒醒？”
見多爾袞真的醉了，王天祥心中又湧起熊熊怒火。
狗日的韃子！
王天祥深吸一口氣，準備用力。
但在最後一刻，王天祥還是停了下來。
還不行，還不行。
現在弄死這韃子，自己也跑不了。
還有最重要的事情冇做完，他還要等。
活下去，先想辦法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爹，娘，天佑，媳婦……”
王天祥跪在地上，朝著南邊重重叩頭，再抬起頭來，已經是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