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盧象升走到後院,想去看看自己還在養病的妻子王氏。
馬上就要去辦大事了,此番恐怕九死一生,盧象升想著在這一夜再好好陪陪髮妻。
盧象升十八歲時就有了一任妻子汪氏,但汪氏在天啟三年就過世了。
汪氏活著的時候,盧象升對她可謂全心全意,但汪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於是強行逼他娶了一個小妾陳氏給盧家延續香火。
結果汪氏離世後,陳氏也冇能生下兒子,盧象升就被家裡逼著於二十六歲時續絃了現在的夫人王氏。
冇想到王氏如今也得了病,盧象升一樣對她是全心全意地照顧。
走到後院門口,盧象升卻聽到了一陣琴聲,進到房間一看,才發現是柳如是正在給王氏彈琴解悶。
錢謙益做人做事是圓潤的,知道王氏膝下無子,於是讓乾女兒柳如是陪著她。
王氏對這漂亮懂事的柳如是也的確喜歡,這會兒正笑容滿麵地看著對方。
發現盧象升站在門口,王氏連忙要起身:“官人……”
柳如是也趕緊停下,在一旁站好。
盧象升趕緊過去:“夫人彆起來,躺著就好。”
王氏輕輕咳嗽一聲,問道:“與錢大人他們議完事了?可還順利嗎?”
盧象升坐到她旁邊,笑道:“撲朔迷離,到了地方纔清楚呢。”
王氏不再說話,隻是輕輕靠著丈夫的肩膀微笑著。
柳如是自覺該走了,於是說道:“盧閣部,夫人,你們好好休息,如是先告退。”
盧象升則說道:“辛苦柳姑娘了,方纔你的琴聲中還有幾分悲傷,難道是有心事嗎?”
柳如是有些驚訝:“閣部能聽出悲傷?”
盧象升握著夫人的手,笑道:“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本官對琴棋書畫不如你那麼精通,但樂理還是懂一些的。”
柳如是頓感一陣欣慰。
其實對於這位三十一歲就入閣,跟著朱陛下南征北討的儒將,柳如是早有耳聞,此番回到南直隸,一路上她也對盧象升的做派感到欽佩。
尤其是盧象升與王氏的夫妻伉儷之情,更讓她感到羨慕。
尤其盧象升與史可法那小黑胖子不同,他天生一副白麪書生的樣子,正好是江南女子喜歡的那種型別。
有纔有德有顏又有前程,哪個女子會不迷糊?
如今盧象升還能聽出柳如是的弦外之音,柳如是心中難免感動。
其實柳如是確實有點心事。此番好不容易回了南京,她最牽掛的當然是自己的徐佛姐姐,但眼下她是堂堂預算司主事的女兒,去妓院看望一個花魁,傳出去如何得了?
想到帶自己長大的徐姐姐,不知她在過什麼日子,柳如是自然悲傷。
誰知,盧象升竟然開口道:“你可是在想小吳將軍?”
“啊?”
柳如是愣住:“閣部何出此言啊?”
盧象升笑道:“我聽錢主事說了,小吳將軍有意於你,據說還想跟陛下請旨賜婚呢!”
“陛下也知道了?”
柳如是頓時花容失色。
盧象升說道:“陛下最是關心臣子,小吳將軍如今還冇婚娶,想來肯定會有過問。”
王氏也笑道:“我聽說小吳將軍是陛下身邊的心腹,這次也把他給派來了,說不定你們很快就能見麵呢。”
柳如是有些著急:“我……”
話音未落,就聽到外麵傳來錢謙益的聲音:“閣部,閣部!”
盧象升起身走過去:“錢主事,怎麼了?”
錢謙益走進來,顧不得房內還有乾女兒和王氏,揮舞著手裡的一封信,著急說道:“剛剛史憲之來的訊息。”
“吳三桂他動手了!”
盧象升一驚,隨即接過那封信,仔細看了起來。
“這……”
等看完後,盧象升當即說道:“不去宜興了,明日一早就去無錫,要快!”
……
無錫縣衙。
“仔細搜搜!一個角落都彆放過!”
吳三桂此時換了戎裝,披甲坐在大堂中間,手裡還拄著一把寶劍。
身邊的士兵紛紛應是,在縣衙內外翻箱倒櫃地進行搜查。
陳誌忠此刻被兩個士兵押著,與吳三桂對麵而坐,臉上的表情怒不可遏:“吳三桂,你可知道你在乾什麼?我是堂堂朝廷命官,內閣任命的知縣!”
“老子還是陛下任命的參軍!”
吳三桂冷冷道:“無錫的民變鬨得那麼厲害,你裝傻也就算了,都有人看到官差參與其中,還包庇欽犯,這還得了?”
前兩日,吳三桂通過陳圓圓父女口中得知,當日無錫的民變確實是有人組織的,雖然看不清那人的長相,也不知道姓名,但確實看到那人大搖大擺地從側門進了縣衙。
當年的蘇州民變中,地方官府也做過類似的事,葛成等民變領袖在麵對上頭的官兵和錦衣衛搜捕時,也曾經到當地大戶乃至官府內避過難。
吳三桂不顧史可法的阻攔,召集此次帶來的五百人蟄伏兩日後,於今晚發動突襲,直接包圍了整個縣衙。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陛下既然讓他帶兵過來,那就是要做一把合格的刀子,該出手時就出手,若是動作慢了,他在禦前也不好解釋。
而且在吳三桂的底層邏輯中,動手比動口管用多了。
若是趕在盧象升他們之前就查清民變的事,到時候最大功勞不就是他的?
陳誌忠咬牙道:“吳三桂!你若搜不出什麼來,將來看你怎麼跟陛下解釋!”
吳三桂冷笑道:“陳誌忠,你少跟老子來這套。無錫民變鬨得那麼大動靜,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你說你當時在外視察水利,老子已經問清楚了,你當時明明就在衙門裡!”
“我倒要問你,將來麵對陛下,你難道也敢說不知道不清楚嗎?你這縣令當成這樣,也好意思說是朝廷命官?我呸!”
陳誌忠雙手死死抓住膝蓋,咬牙道:“好,你搜!隻是我提醒你:彆以為憑著有聖眷就能為所欲為!”
吳三桂嗬嗬道:“那真是不好意思,有聖眷老子就是為所欲為!”
“你聽!”
陳誌忠皺眉,卻聽到隔壁院子有女人孩子的哭聲。
“你……”
“你不說,你老婆孩子總要說吧?那可是一大家子呢。”
吳三桂冷冷道:“我不喜歡對女人小孩用手段,但你也彆逼我!”
陳誌忠猛地起身:“你……”
兩名士兵立刻按住他往下重新坐好。
陳誌忠隻好把語氣軟了下來:“禍不及家人,吳參軍,你放了他們。”
吳三桂淡淡道:“你說個名字。說了我就放人!”
陳誌忠咬緊牙關,最後還是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