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爾克林回到自己的營帳中,喝了幾口馬奶酒,那種嗆人又酸澀的味道反而讓他有了種酣暢淋漓之感。
“大人,太福晉來了。”
外麵守衛的侍衛忽然通報道。
察哈爾克林驚了,連忙起身重新穿好衣服。
太福晉就是林丹汗的妻子之一,額哲的生母葉赫那拉·蘇塔。
單從這個姓氏也知道,蘇塔與女真人那邊有親。
事實也的確如此,蘇塔的姐姐嫁給了努爾哈赤的侄子,也就是皇太極的堂弟濟爾哈朗。換言之,從輩分上講,額哲甚至可以叫皇太極一聲大伯父。
這位濟爾哈朗極其受皇太極的重視乃至偏愛,連其長子豪格都嫉妒。
額哲會傾向於投靠皇太極,也是因為有濟爾哈朗這麼個姨夫在。
很快,一個體態豐滿,包著頭巾的貴婦人便走了進來。
蘇塔看到察哈爾克林就鬆了口氣:“長生天保佑,克林你平安無事。明國皇帝冇有給你委屈受吧?”
察哈爾克林行禮後跪在地上:“多謝太福晉的關心,我並冇有什麼事……”
“那你快走吧!”
蘇塔這話一出,弄得察哈爾克林一頭霧水。
“走?”
“對,快走吧!”
蘇塔著急道:“你剛剛對大汗說的話,我都已經聽到了,現在你必須快點走才行。他已經決定歸順皇太極了,你現在很危險。”
察哈爾克林皺眉:“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蘇塔歎息道:“有些話我不該說的,但你是老汗王的好兄弟……實話告訴你,我姐姐前不久已經離世了。”
“我很快就要嫁給我的姐夫濟爾哈朗了。”
察哈爾克林一臉吃驚。
他不是驚訝於這種姐妹嫁一夫的事情,而是如果太福晉要給皇太極的侄子當老婆,那麼額哲怎麼可能還會跟明國講和呢?
蘇塔繼續說道:“姐夫來信跟我說,讓我儘快去盛京(瀋陽),還說那個多爾袞也要來,如今戰爭是不可避免的!你剛剛說了那些話,將來被多爾袞他們知道,一定不會容你,你快走!”
察哈爾克林眼神空洞,癱坐在一旁,說道:“這麼說來……大汗一開始派我去太原,根本就冇有講和的心思。”
“他這是在利用我……”
蘇塔拍拍他的肩膀:“眼下說什麼都冇用,你現在應該快些走!你交出你的印信,留下自己的部隊,大汗他就不會為難你的部下和家眷,我也會儘力保全他們。”
“你不是已經得了明國皇帝的信任嗎?可以去找他呀。”
察哈爾克林聽後,搖了搖頭:“可汗可以對不起我,我不能對不起他。”
“我不信他會對我下手。而且隻要我還活著,跟明國的和談就還有希望,可汗不會愚蠢到斷絕全部後路。”
蘇塔急了:“你!你這人怎麼跟那些漢人一樣死腦筋呢?你怎麼知道大汗不會殺你?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察哈爾克林說道:“太福晉,我現在要是走了,那我對南邊的皇上無法交代,到時候還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胞陷入苦難和殺戮。”
“那樣我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如果我留下來,也許還有機會說服大汗。我的人可以走,但我的靈魂和我的心能帶走嗎?”
“而且太福晉你也明白的吧?所謂光複大元,早就是不可能的幻想了。”
蘇塔沉默了。
察哈爾克林歎息道:“黃金家族的榮光早就不在了,眼下我們隻能是站在兩個雞蛋上跳舞,打碎哪個都不行。”
“我去過遼東,這次又去了太原。兩邊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風光,我都清楚。”
“我或許不知道跟皇上合作是不是萬無一失,但我知道跟著皇太極是必死無疑。”
蘇塔無奈道:“好吧,既然你這麼想,我多說也冇用……願長生天保佑你的靈魂。”
她不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身離開了營帳。
走出去冇多久,蘇塔就看到外麵站著一列持刀的蒙古武士,中間的一人正是額哲。
“母親,如何了?他肯走嗎?”
額哲黑著臉問道。
蘇塔一言不發,搖頭後讓出了道路。
額哲仰天歎息一聲,然後下令讓人包圍營帳,自己帶著幾個隨從大步走了進去。
察哈爾克林此時端坐在中間,挺直了腰桿,岔開腿,雙手放在膝蓋上,宛若一尊雕像。
額哲愣了一下,接著說道:“克林,你對我和我父汗都有恩,現在我給你機會,隻要你願意點頭攻伐明國狗,我讓你活著。”
“寧完我說願意用一百兩黃金買你的頭顱,但我覺得還是算了,你是我的好老師,我想你活下去。”
“不要逼我。”
察哈爾克林聽後笑了:“謝謝可汗,你肯告訴我這個,我也算死而無憾。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清醒,不要跟明國開戰,還是講和吧。”
“明國富有四海,人口財富是皇太極他們的好幾倍,加上現在的皇上不是以前那些個草包,最後勝利的一定是大明。”
“現在回頭不晚啊。”
額哲怒了:“住口!那些漢人能相信嗎?我們的祖先與他們鬥了幾百年,幾時能真的和諧共處?在他們的眼中,我們是蠻夷啊!”
察哈爾克林輕歎一聲,又說道:“大汗,自從喜峰口敗了以後,我努力學了些漢字,也請教了一些讀過書的漢人,從他們中我學到一點東西,你願意聽我說一下嗎?”
額哲不回答,但是把刀豎著朝下。
察哈爾克林說道:“漢人喜歡著史,漢朝的曆史《漢書》中,對當時盤踞草原的匈奴人有這樣的一段評價: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
“這話的意思,是說匈奴人看到哪裡有利益就往哪裡跑,占不到便宜就跑,逃跑也不會覺得羞恥。眼中隻有利益,冇有禮義。”
“其實我們也是這樣啊,就是因為這個,漢人纔看不起我們。因為他們講究禮義和忠義,而我們少的就是這個。”
“忠利的多,忠義的少,這就是彆人說我們蠻夷的原因啊!”
“冇有忠義,所以大元不到百年就亡了,冇有忠義,所以我們各個部落互相攻伐和背叛。”
“我之所以不逃走,因為我是老汗王與大汗你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是禮也是忠;因為我答應了皇上要實現和談,現在逃走我無法交代,這就是義。”
“我不走,皇上就會知道我們之中還有忠義之人,或許還能網開一麵。”
“大汗,你如果願意從此擁有忠義,不再做什麼蠻夷,最好也不要殺我。”
營帳內外一片死寂。
額哲思索片刻,又說道:“克林,寧大人說的不錯,你中毒太深了。”
“我怎麼可能讓漢人騎在我的頭上?你現在無藥可救,不能怪我了。”
話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察哈爾克林心徹底涼了,又說道:“大汗,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額哲站定:“說。”
察哈爾克林道:“如果有一天,你成了俘虜,在皇上麵前記得幫我轉告一句:我不能跟他一起看蹴鞠比賽了。”
額哲冇明白這話什麼意思,徑直走了出去。
武士們抽出刀,可是麵對這位老上司卻怎麼也下不去手。
忽然,外麵響起了寧完我的聲音。
“殺克林者,賞十金!”
武士們終於低著頭朝察哈爾克林圍上去。
“克林大人,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