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金這邊還在各種打算盤的時候,察哈爾部則已經開始不斷做戰爭準備了。
冇辦法,如果朱由檢這次是隻帶兩千或者兩萬人去山西,額哲不會覺得是奔自己來的,結果朱由檢這迴帶了二十萬!
額哲隻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在得到這個訊息後不作任何防備。
更讓他不安的是,自己那個總是唱反調的弟弟阿布鼐不見了。
在廣寧衛西北處,潢水附近一處大草原上,察哈爾部的可汗額哲的大帳就駐紮在這裡。
蒙古人在被打出中原後,就恢複了老祖宗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習俗,冇有固定的駐地和牧場,還會因為不同時期,不同情況進行遷移。
如今他們也在準備往西邊走,因為後金方麵雖然同意出兵相助,但具體大將是誰,出多少還冇個準確說法,所以為了防止自己在開戰前就有危險,額哲下令往西去,儘量遠離遼東。
“阿布鼐那個狗崽子還冇找到嗎?”
額哲在營帳內來回踱步:“紮魯特、巴林那些混賬東西,難道隻會吃飯嗎?”
紮魯特、巴林是組成蒙古內喀爾喀部的兩個小部落。內喀爾喀是出了名的騎牆派,曾經和努爾哈赤結過盟又背盟,給大明當過兒子又反叛,和察哈爾部也如此,反覆無常,可以說是草原上的變色龍。
當初額哲讓阿布鼐去那邊盯著,就是防止這幫二五仔又跳反。
現在阿布鼐不見了,內喀爾喀那些人又語焉不詳,額哲現在想發火都冇空理他們。
他看向營帳中的一箇中年男子,問道:“克林,你當初見過這位大明皇帝,你對他怎麼看?”
察哈爾克林抬起頭,隨即搖了搖頭。
比起崇禎元年出使大明,和朱由檢一起看摔跤比賽那會兒,他整個人看上去已經滄桑很多了。
喜峰口一戰,林丹汗被袁崇煥俘獲,幸好正是夜間,他和幾個護衛趁亂逃出,卻發現最重要的大汗不見了。
察哈爾克林本來是要自刎謝罪的,但被部下攔住,說今後察哈爾部還要他這樣的人主持大局,這才作罷。
人經曆過一次重大失敗後,多少都會成熟些,察哈爾克林如今已經是部落內的穩健派了。
因為穩健,他本著立長立賢的原則扶額哲登上汗位,還主張不要跟大明覆仇再起大戰。
現在同樣是因為穩健,他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額哲急了:“克林,你現在是我的左右手,難道也有不能說的嗎?”
察哈爾克林這纔開口:“大汗,你非要我說,那我隻能說些不好聽的話了。”
“依我看,現在向大明投降是最好的辦法,而且對我們整個部落也是最好的選擇。”
當初喜峰口敗了後,察哈爾克林的心態也在發生變化,他開始也想報仇,也想著臥薪嚐膽,然後跟著皇太極再殺入關內。
結果錦州和大淩河之戰後,他就徹底懷疑起了自己,也明白朱由檢不再是自己當初見到的那個少年天子了。
更何況當時的朱由檢就給過他一點小小的帝王震撼了。
察哈爾克林心裡明白:現在開戰,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傷亡是一方麵,將來整個部落如何自處呢?
要是不打,不管是朱由檢還是皇太極,都不清楚察哈爾部的實力和家底,那自己就還能裝高手,還有籌碼。
可一旦打輸了,朱由檢和皇太極就要把自己給分食殆儘,到時候就真冇有迴轉餘地了。
然而此話一出,不光是額哲,就連營帳內的其他部落元老也都表現出了不滿。
察哈爾多羅特部落的首領古魯起身說道:“克林,你是不是人老了,膽子也變小了?上次喜峰口被漢狗嚇破膽了嗎?你還記得自己是一個草原勇士嗎?議和絕不可行,更彆說投降了!”
察哈爾克林默不作聲。
額哲讓古魯坐下去,又說道:“克林,我最信任的朋友,你知道的,大明皇帝殺了我的父親,我難道能夠跟他講和嗎?這樣,我怎麼還敢說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孫?”
“再說了,大明皇帝集結二十萬大軍過來,之前還說要扶持阿布鼐,難道會輕易接受我嗎?恐怕是要把我們一網打儘才甘心。”
“我有那麼多的勇士,那麼廣闊的草原,還有皇太極這麼一位強大的盟友,結果隻能上趕著去砍頭嗎?太荒謬了!”
察哈爾克林歎息一聲,走到營帳中間,大聲說道:“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在場的蒙古人都愣住了,不明白這五大三粗的蒙古漢子如何就開始學漢人讀書人一樣,開始拽文。
察哈爾克林忽然又說道:“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額哲眼前一亮:“克林,這是……”
“這是上個月,大明皇帝在河南作的一首詩詞。”
察哈爾克林說道:“大汗,皇上他在這首詩裡,承認了我們的成吉思汗是一代天驕啊,這就說明他對我們草原上的人有基本的尊重,又如何會趕儘殺絕呢?”
額哲坐下來,摸著自己的虎皮椅子,陷入沉思。
其他人也小聲議論起來。
有的覺得朱陛下用“一代天驕”來形容自己的祖宗,用詞還挺準確。
這句詩後麵那句“隻識彎弓射大雕”是有貶義,但他們聽不出來,何況彎弓射大雕本來就是蒙古特色嘛!
雖然對大明有敵意,可朱由檢這兩年的戰績還是讓他們感到佩服,能得到如此強大對手的尊重,這幫純爺們還是很開心的。
察哈爾克林又說道:“您再想想最後一句,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什麼叫風流人物,跟著他一起創造曆史,平定天下的人就叫風流人物啊!您不能錯失這個機會。”
“至於扶持阿布鼐,我想也是一個誤會,由我去說明!”
額哲沉默了片刻,說道:“可是……我已經答應了皇太極,現在背盟,會不會不好交代啊?”
察哈爾克林笑了:“大汗,恕我直言了,您要是真想跟皇太極聯手,這會兒又怎麼會想西遷逃得離他遠遠的呢?應該跟科爾沁部還有博爾濟吉特部一樣往東走纔對吧?”
如此直白的話,堪稱是直接打了額哲的臉,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營帳中頓時充滿笑聲。
額哲臉上有些掛不住,又說道:“帶兵打仗的事,能叫逃嗎?我這是為了正麵對抗大同的敵人,和大軍彙合做轉移!”
“不說這個,克林,你真有把握嗎?”
察哈爾克林立刻下跪,用右手按住心臟行禮道:“大汗,請讓我像當年出使北京城一樣,再去一次太原吧。”
“我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來實現雙方的和平!請您相信我吧!”
營帳內外一片死寂,隻有草原上的風颳得更猛,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