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盧象升他們看完耿如杞的最新奏報後,每個人都傻眼了。
“錦衣衛田文萌被打了?”
“皇太極給何國玉的密信被截獲?”
這兩個堪稱炸裂的事情,著實令人所有人都有些冇轉過彎來。
錦衣衛被打這個事,按理說之前不是冇有過。
天啟六年,魏忠賢讓錦衣衛去蘇州逮捕東林黨人周順昌,結果蘇州百姓暴動,以顏佩韋為首的五人帶領民眾衝擊衙門,打了來抓人的錦衣衛。
這次田文萌他們被打,則是因為審問那些疑似與寧完我勾結的商人時,派人到家中搜尋證據,卻遇到太原百姓阻攔,大呼冤枉並且抗議。
田文萌出麵說服不成,雙方就開打了。
在部分地方接近自治的情況下,確實會有這種極端情況發生。
隻是現在發生得太巧了點。
耿如杞奏報說田文萌被打腫了一隻眼,現在還在床上靜養。
而那些打人的暴民則被佈政使司衙門的官兵給抓住了,山西佈政使陳演還將那些商人在太原的豪宅抄了,總計約一百二十萬兩白銀,稱將全部封存等皇上處置。
至於第二件事,則是大同方麵有人抓住了兩名企圖越境的間諜,發現對方身上竟然藏著一封皇太極寫給何國玉的信。
信上說:“先生這次做得極好,朕與大金國不會忘記你的功勞,將來你可做朕的桑弘羊。”
擺明瞭就是說:這次田文萌當成證人的何國玉乃是女真細作。
真是如此,他之前說的那些話也必然不能當真了。
盧象升他們細細一想,忍不住驚出一身冷汗來。
上一份奏報發出來的時間是五月二十一日晚上,這纔過去了十來天,事情就發生如此反轉。
這看著挺像真的,因為錦衣衛的名聲的確不好,加上皇權不下縣,許多地方百姓要是背後有地方豪紳支援,那麼會鋌而走險也真不奇怪。
畢竟眼下大明確實不缺反民。
但這要不是真的,隻怕更加恐怖,因為敢這麼編排錦衣衛,那也是在打皇上的臉。
更不要說這什麼皇太極的密信了,反間計味道滿滿,可偏偏又不能一口咬定是假的。
倘若信是假的,皇太極為什麼要寫這封信,誰能說動他寫這封信?誰在勾結啊?
這山西真是要反嗎?
山西可是中原和京師大門,是抵禦北方蠻族的雄關啊。
難道那些個人真的以為讓皇太極或者額哲的騎兵入了中原,換了江山,他們的日子會更好?
盧象升他們稍稍代入一下耿如杞都有些替他叫屈:山西這地方如此邪性,他一個人在那裡怎麼撐得住?
前三邊總督孫承宗立刻出列:“陛下,此事需要儘快查明。臣請立刻返回宣府!”
新任三邊總督傅宗龍緊隨其後:“臣也願立刻赴任山西,與孫大人共同主持大局。”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穩住山西的邊軍,萬一這個時候被額哲和皇太極趁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
盧象升也說道:“臣請願代陛下去一趟山西,定要查明事情原委!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
其實這個時候該怎麼做,大家心裡都有數了。
彆說一路從屍山血海走過來的朱陛下,就是他們都已經起了殺心。
但身為大臣,他們必須想辦法穩住局麵,不能讓情況往失控的方向去發展。
畢竟這次連京城那邊都有個李建泰冒了出來,各方麵都要給個交代。
此時哪怕現在山西是個火炕,他們也要替朱陛下去探路,試一試水溫。
朱由檢摸著太師椅的扶手,淡然說道:“拿把刀來。”
眾人一驚,也不知道朱陛下什麼意思,嚇得趕緊下跪:“陛下!”
此時距離朱由檢最近的佩刀人員,便是英國公張維賢,他猶豫片刻後按朱由檢說的照做了。
朱由檢拿起那把刀,猛地把自己龍袍上袖子給砍掉了一段。
“陛下!”
眾人失聲大喊出來。
朱由檢把砍掉的袖袍放在桌上,對內閣次輔錢龍錫說道:“把這個送到京城,越快越好!讓畢閣老當著京城百官,尤其那個李建泰的麵,仔細問問,他們說的話到底是出於公心,還是出於私利。”
“倘若是出於公心,這就是朕與他們盟誓的證明,接下來不管發生何事,他們好生在京城待著,朕依然不負。”
“倘若是私利驅使,想要包庇鄉黨和晉商,那這就是朕跟他們割袍斷義!他們儘可以回到自己家鄉,用他們的錢去募兵,跟朕好好打一場!”
錢龍錫一臉愕然,連忙說道:“陛下,臣可以領旨照做,但臣想請陛下三思,收回後麵那句話。天底下哪裡有逼臣子造反的君王呢?”
“從前陛下殺秦王,殺福王父子,殺周王世子,殺王應熊這些逆賊,概因他們都是逆賊,可如今山西事情晦暗不明,許多頭緒還冇查清,不止於此啊!”
“臣以為命盧閣部為欽差,孫師傅和傅總督掌握大局後,這纔好慢慢理清亂局。”
“陛下提出搞特彆貿易區,又要扶持阿布鼐與皇太極東西互搏,也是想要儘量不內耗,臣等佩服至極,眼下不能功虧一簣啊!”
朱陛下的怒氣,是個人都能感受得到,而且感受得十分真切。
錢龍錫等人並不反對朱由檢殺官員,但總要有個道義和名分。
太祖當年還知道給胡惟庸安個造反的罪名,而且還是在天下太平的時候才動手的啊。
現在隻因為對方做事過於離譜,有明牌通敵的可能就這麼大費周章,確實太過於冒險了。
朱由檢握緊手中的刀,說道:“百姓家裡有句話,叫護犢子。朕這次要護田文萌這個犢子,這個理由不行嗎?”
錢龍錫再次愕然。
朱由檢繼續說道:“朕之前讓人查過,山西在成祖時給朝廷上交鐵課約兩萬九千七百斤,然後朝廷開放民間鐵冶所,每年增長七萬斤到八萬斤左右。”
“宣宗時,最多的一年有十六萬三千五百斤。但是去年山西給朝廷的鐵課是多少,諸位知道嗎?”
“隻有九萬七千三百斤啊,怎麼一年比一年少了呢?是,其中一部分是直接截留給了九邊鑄造兵器,還有一些流到民間買賣。可怎麼也不至於不到十萬斤吧?少了的那些鐵去哪兒了?”
“朕隻是單單舉了鐵這一項,還有馬政、銅課、鉛課……這些要是細細算起來,又少了多少?諸位可有仔細想過嗎?”
現場鴉雀無聲。
這就是皇帝的優勢,也可以說是上位者的資訊優勢。
朱由檢作為這個國家的天子,也是當家人,他可以得到關於這個國家所有賬目,從稅收到人口,從土地到礦產,他都能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更完善。
這些資料或許會有水分,或許會有延遲,但作為前世對數字和邏輯敏感的理工男,朱由檢依然可以做到管中窺豹。
朱由檢又道:“陳演他從那些商人家裡抄出一百多萬兩銀子,以為能討好朕。但那些商人一年賺的恐怕都不止一百多萬兩了!就分給朕這點錢,難道還要朕感謝他們嗎?”
“山西,到底要乾什麼!”
群臣默然。
孫承宗雙目通紅,額頭貼地:“臣主政三邊,未能管好山西,以致於釀成今日之禍,臣有失察誤國之罪,伏請皇上責罰!”
袁崇煥也趕緊出列,學著老師一樣伏地請罪:“臣也願一同領罪!”
“領個屁!”
朱由檢不顧儀態爆了粗。
他是真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