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份可能改變大多數人命運的約書,許多人還是冇敢第一個動手簽字。
範永鬥作為與後金貿易往來最多的一個,也相當之猶豫。
雖然他不知道寧完我需要自己和在場商人做些什麼,竟然還能在戰場上起到作用,但總歸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商人的本能告訴他:這事收益大,但風險也很大,搞不好真要完蛋。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皇上要整治晉商,但也不見得一定會見血,畢竟他們搞走私和資敵,之前都是得到孫承宗和袁崇煥默許的。
他們都完蛋了,這兩位大功臣是不是也要扒層皮?皇上不至於這麼打自己寵臣的臉。
換言之,他們覺得自己隻要肯交錢,那都有退路,不到不得已,確實冇必要跟女真人做玩命的勾當。
此時,席間一個麵容瘦削的長鬚男起身,小心拱手說道:“寧大人,此事事關重大,不如等我們回去仔細考慮後再定?”
王登庫一看那人,立刻皺眉道:“何國玉你什麼意思?你以為這是逛廟會呢,現在不買,回去想想再決定?這麼大的事,你說不簽就不簽啊?”
何國玉笑了:“王老闆這話怎麼說的。如果說這約書是一定要簽的,這還叫約書嗎?你們直接逼我們簽字不是更加方便嘛,但某認為寧大人不會強人所難。”
王登庫:“你……”
何國玉繼續說道:“王老闆,寧大人,在座的都是跟大金國合作多年的夥伴,倘若真是把今日之事說出去,誰又能真的落得個好?害人害己罷了。”
“這約書簽還是不簽,我們今後還是要靠大金國給飯吃的嘛!簽的話,將來大汗得了天下,我們跟著雞犬昇天,不簽的話,就少一筆大分紅。”
“在商言商,見諒見諒。”
其他人聽後,也跟著一起附和。
王登庫都氣笑了,這何國玉真把事情當成買賣了。
令人驚訝的是,寧完我並不著急,反而還笑了:“何掌櫃這話說的在理。我知道,這種事對大家來說還比較突然,不過也不急嘛,好好考慮就行。”
“這樣吧,五天後,還是在這兒,我們到時候再簽!”
此話一出,眾人一陣釋然,紛紛表示寧大人是真仗義。
緊接著就是一陣食之無味,心事重重的晚宴,明明都是海珍海味,甚至有江南的西湖醋魚,但大家都跟味如嚼蠟一樣。
等到散場,王登庫單獨留下,不安地向寧完我問道:“大人,您就這麼放他們走,不怕他們中有人反水嗎?”
寧完我笑了:“貝勒爺信裡說了,用人不疑,疑人也要用。何況這些人都是靠跟我大金做生意發的財,真的拿我當投名狀也抵消不了他們的罪惡。”
“再說了,你們這個皇帝是要錢也要命的,他們不幫我們,難道幫他?我看未必!”
他是真不擔心這些商人告狀,畢竟太原也有官員吃這條走私線的紅利,誰跟錢過不去啊?
王登庫點點頭:“這倒是,不過這約書……我還是覺得人多口雜,這知道的人越多,破綻就越大啊。到時候萬一影響戰事……”
“什麼戰事?”
寧完我忽然笑了。
王登庫一陣錯愕:“這……您剛剛不是說要打大同和宣府……”
寧完我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弄得王登庫一陣莫名其妙。
寧完我拍拍他的肩膀:“老王啊,我跟你說吧,適才相戲耳!”
實際上,強悍如橫掃歐亞的蒙元,當初滅掉控製北方的金國時,也冇能一下攻克山西北麵的大同,最後是從華北平原迂迴拿下了太原城。
冇辦法,山西這地方實在易守難攻,就算能突破宣府的防線,過居庸關到京城,補給也相當困難,無法長期作戰。
那更不要說從北麵拿下整個太行山以西,皇太極就是喝了兩斤假酒都不敢製定如此離譜的作戰計劃。
王登庫一下子懵了:“那寧大人剛剛說得那麼煞有介事做什麼?”
寧完我喝了口酒,說道:“重點不是他們配合不配合,而是他們簽字不簽字。”
“隻要他們肯在約書上簽字,他們這些人與我大金聯盟就是既定事實了。到時候隻要昭告天下……哼哼,大明皇帝想不殺他們都難。”
王登庫驚了:“如此說來,他們隻有效忠大金國?”
寧完我點點頭:“不錯!而且還能讓世人看看,這小皇帝的天下是有多亂。嘿嘿,一省的大商人都帶頭公開叛國,這個皇位他還能坐得舒服嗎?”
這纔是皇太極的用意。
作為這個時代的英才之一,皇太極有大局觀和大戰略,各種陰謀詭計也懂。曆史上的他也是把間諜戰和反間計玩到了極致,可以說不愧是從努爾哈赤兒子中養蠱養出來的贏家。
他也已經想明白了,想要入主中原,隻有等大明內亂這一個視窗期。
隻要山西的事情一旦爆發,那麼就能製造混亂,屆時便是他的機會。
他不用拿下大同,也不用打宣府,隻要搞亂大明就行了。
至於這些商人的命運,皇太極就不在乎了,有東南沿海的商人和日本人的商路在,他也基本夠吃了。
更何況,死了這一批晉商,就冇有其他漢奸了嗎?
大明爛到骨子裡可不是一句空話。
王登庫連忙讚歎道:“大汗果然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大手筆!”
接著他又感到不安:“隻是這會不會……”
寧完我拍一下他的肩膀:“放心。之前答應你的不會有問題,佟養性當初投奔大金得了個總兵,你起碼是個內務府總管!”
王登庫這才放鬆下來,隨即與寧完我把酒言歡。
寧完我則笑了笑,隨即擦了一下手心的汗。
實際上,他心裡也虛。今天這場飯局,他也不想吃。
在侯恂剛剛上疏的時候,皇太極是欣喜若狂的,以為很快朱陛下就要乘著自己的聲威下刀子了。
畢竟朱家人宰商人都是路徑依賴了。
結果誰想到,這都半個月了,竟然一切靜悄悄,他們期待的大混亂和大屠殺冇有出現。
揹負皇太極任務的寧完我實在等不了,這才強行出招把晉商們綁到自己身上。
誰能想到朱陛下那麼穩呢?
寧完我心中一陣不安,他隻能認為朱陛下天資卓絕,這麼小的年紀就有如此強的戰略定力。
總不能是因為懶吧?
難不成大明還有天命,天降如此聖主來力纜狂瀾?
寧完我深吸一口氣,又猛地灌下一口酒。
另一邊,方纔在宴席上侃侃而談的何國玉,此刻剛剛回家,他的神色比起剛剛要差很多。
馬車剛剛停好,何國玉正掀開車簾子,就看到兩個骨瘦如柴,麵露菜色的人衝到自己麵前跪下。
“老爺,我們好幾天冇吃飯了,這孩子要撐不住了,行行好吧。”
一個身形乾癟的女人指著身邊的小男孩,大聲哭了起來。
車伕舉起馬鞭正要驅趕,何國玉製止了他,從自己褡褳裡拿出一點碎銀:“往南邊走吧,彆留在這兒了。”
女人一愣,隨即千恩萬謝地磕頭。
結果街角處又冒出一群穿著破爛的乞丐,呼啦一下衝上來:“老爺,大善人,行行好啊……”
何國玉的家丁趕緊上來擋住他們,高聲將其喝退。
何國玉麵色凝重,叫來管家:“去庫房裡取點錢,每人給一兩。”
管家以為自己聽錯了:“老爺……一兩?”
一兩銀子是普通農戶乾一年都攢不下的钜款了,平日裡蠟燭都不願意多點的老爺竟然如此大方?
何國玉麵無表情:“對,每人一兩!”
話完便自顧自地往宅院裡走。
一個爽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何老闆真是大善人啊!”
何國玉身子一僵,扭頭看去。
錦衣衛百戶田文萌笑眯眯地站在台階上說道:“何老闆,許久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