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說道:“潘季馴主張束水衝沙也好,還是南北俱堤也好,都是一種努力和嘗試,出發點也是好的。”
“但是問題在於,他為什麼非要搬出水會天心的說法來呢?”
眾人沉默了。
答案顯而易見:不扯出“維護祖陵”的政治大旗,潘季馴的話又能有幾多分量呢?
朱由檢也不讓他們答,自顧自地說道:“朕明白,無非就是想師出有名,讓神宗支援他搞那麼大的工程。可是朕想了一下,許多事情是不是也壞在這個地方上?”
“潘季馴搬出水會天心的說法,說治水是為了保護大明祖陵,但這也是他失敗的根源,因為隻要祖陵保不住,他的策略也要失敗!他的反對者就會拿這個事來打倒他,阻止他。”
“所以朕以為,潘季馴成功在於他懂得搬出水會天心這個權術操作,但也敗在了這個事上麵!”
眾人猛地一驚。
因為朱由檢說的確實不錯,潘季馴晚年多次被彈劾,理由都比較統一:當年他說要保護水會天心的風水格局,保護祖陵,但現在祖陵卻被水淹了。
但在他們看來,潘季馴的做法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聰明。
那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朱由檢說道:“我大明朝治水,其目的在於想要保住漕運,也是為了讓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假如朕是神宗皇帝,那麼完全可以讓潘季馴真誠一點,講清楚他的辦法,倘若有道理又科學,朕有何不允?”
“因為朕是講道理的,你們不用跟朕提什麼祖宗家法,也不用提什麼千秋萬代,朕要的是現在,要的是改變!”
聽到這裡,陳奇瑜等人趕緊拱手行禮。
原來陛下在這兒等著呢!
朱由檢的意思,潘季馴治水要搬出水會天心,還被這個理論掣肘,那是因為龍椅上坐著的是神宗皇帝啊。
麵對一個為了給自己修死後陵墓花費百萬的皇帝,你跟他說為老百姓治水他是聽不進去的。
但你要是說:這關乎皇上的祖宗風水,還能梳理漕運好給您運奇珍異寶和糧食。那神宗一定蓋章通過。
換言之,張居正變法之所以失敗,變法之所以在他死後人亡政息,不也是因為龍椅上的神宗皇帝?
朱陛下來來回回說了那麼多,結果就是為了埋汰自己的爺爺!
以前口嗨兩句就算了,剛剛那句話,擺明就是一副“我比我爺爺厲害”的架勢。
雖然是實話,但確實不能這麼說。
不過朱陛下的用意,也著實讓大家深刻理解了:朕跟朕的祖宗們不一樣,新政這條路,朕不光要走,還要走得跟前任不一樣。
其實這還是朱由檢深思熟慮後想出來的說辭。
在學了曆史後,朱由檢發現,不單單是自己正在做的事,曆朝曆代在末年時期都會進行改革自救。
比如唐末憲宗的“元和中興”,北宋的王安石變法,還有大明的張居正變法。
但這些變法改革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其原因也簡單:皇帝製度。
隻要天下還以一姓之天下,所有人都要維護一姓之尊容,那麼大部分改革都白費,因為改革到深水區後,肯定會觸動很多根本的利益。
私心的力量是很強大的。倘若龍椅上的人不願意,或者彆人打著他的旗號來阻攔,一切都會前功儘棄。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改革者失敗,自己也冇有好下場的原因。
如此情況下,解法隻有一個:換個皇帝,或者不要皇帝。
但問題是朱由檢現在不可能這麼做,儒家士大夫的準則也不會允許這些大臣去理解這種駭人聽聞的事。
朱由檢隻能是繼續用自己的皇帝身份和明君人設來施壓,來告訴所有人自己跟前任的不一樣,你們也要不一樣。
朱由檢又說道:“朕今日說這些,是希望諸位愛卿可以牢記一件事:多想想國家,多想想大明還有百姓。”
“如此,朕就感激不儘了。”
眾人紛紛行禮,齊聲道:“臣等謹遵聖諭!”
朱由檢鬆了口氣,又說道:“侯恂,你出來吧!”
大家愣了:侯恂也來了?
隻見侯恂從人群後麵緩緩走上來,來到朱由檢麵前下跪道:“罪臣侯恂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說道:“朕剛剛說的話,想來也你也聽到了,那你聽明白了嗎?”
侯恂想了想,說道:“臣聽明白了!陛下所行所為,都是為了我大明天下,而非為私利。”
“罪臣揭發晉商資敵,還有袁崇煥等人合謀走私的事,初心的確是想試探陛下有無私心,是否會因包庇心腹而耽誤國家大事。”
朱由檢笑了:“那你現在試探出來了?”
侯恂點點頭:“回陛下,罪臣現在心服口服!”
朱由檢又說道:“方以智把你的請罪奏疏給朕了,你態度上確實冇問題,跟當初的潘季馴一樣,出發點是好的,但方式方向都錯了。”
侯恂說道:“陛下教訓的是。”
方以智給他提供的解決辦法,那就是讓侯恂當著眾人的麵,給朱由檢好好道個歉,認個罪。
雖然他的行為冇什麼問題,談不上錯,正如當年海瑞給世宗上疏,也不打算認錯。
但正是這種無罪認罰的態度,能夠在此時起到一些作用。
當然也是一種信任的表現,侯恂現在就是把自己的所有包括信仰都交給朱由檢了。
倘若將來朱由檢被證明不是真的為了大明更好而做這些改革,變成了第二個世宗皇帝,那麼侯恂今日所作所為,就不是什麼君臣相和的美談,而隻是一個笑話和恥辱。
朱由檢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泗州赴任吧!”
侯恂和其他人都驚了:“泗州?”
朱由檢點點頭:“既然水會天心和束水衝沙是錯的,那朕也打算重新治河了。具體的方案,社科院還在議論,但泗州因為祖陵的原因不能遷到更安全的地方,這肯定不合適。”
“侯恂你這就上任泗州知州,主持百姓的移民安置工作。”
侯恂聽後,深呼吸幾口,隨即重重叩頭:“臣領旨!臣定不會辜負陛下期望!”
至此,一個挑事的臣子主動承認搗亂,一個大度的君主給了對方第二次機會,當真是一段君臣美談了。
朱由檢看著侯恂這樣,鬆口氣:“侯恂啊,今後不利於團結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侯恂泣涕不止,連著說了幾聲“臣知罪”和“臣明白”。
袁崇煥和孫承宗等被彈劾的人看在眼裡,也大大地鬆了口氣。
但他們又緊張起來:侯恂這個刺頭被擺平後,下一個就該輪到晉商他們了。
陛下上次說已經派人去解決了。
派了誰啊?
忽然,朱由檢又看向黃道周:“方纔黃卿你說詩興,朕還真的想到幾句詩,取筆墨來吧。”
黃道周和王承恩立刻叫人搬來桌子和文房四寶,眾人圍在朱由檢身後,仔細盯著他。
黃河水拍打著岸邊,氣勢洶洶,與之相反的是一臉平靜的朱由檢,提筆寫下了一段詞。
“好了,雖然不太符合季節,但好歹也是寫了黃河。”
朱由檢笑著放下了筆。
兩個小內侍將那首詞展示出來,黃道周和陳奇瑜等人立刻湊上前一看。
“中原風光,千裡麥浪,萬裡長河。”
“望九州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