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一臉疑惑,但不等他反應過來,彭大就過去一把扯住他,將那甲冑幾乎是整個剝下來。
遊擊官愣住了:“彭大,你這是乾什麼?”
彭大冷笑:“老子都是把總了,總不能繼續手無寸鐵的吧?這身裝備借老子穿一穿,然後還你們!”
遊擊官再次傻眼,好像猜到了什麼,隨即搖頭:“不行,督師有令,說要我好好看著你,你這樣去送死,我怎麼跟他交代?”
“還有,咱們馬上就要挖到城牆去了,何必非要衝過去?”
彭大忽然大聲吼道:“老子的兒子就在那兒躺著呢!一會兒難道要那些人繼續糟踐他嗎?”
遊擊官這次明白他的用意,要是一會兒壕溝挖到城牆下,城上守軍的武器也會瞄準正下方,到時候彭大兒子的屍體也難免會麵臨第二次的損害。
這人到底還是要為自己死去的兒子拚一把。
彭大不再理會他們,準備翻出壕溝。
李四此時喊道:“彭大哥,俺也跟你去!俺幫你舉盾!”
“俺全家都死光了,是你救了俺,這回俺不能不幫你!”
彭大回頭看了李四一眼,隨即用力點頭。
李四又看向那遊擊官,對方無奈歎息:“也給他一副甲,一個盾吧。”
就這樣,李四舉著盾在前,彭大抱住天雷管,開始緩慢地移動起來。
城上的守軍當然看得到這異樣的二人組,於是更多的火力開始朝他們集中起來。
李自成他們走後,隻有劉國能和張應金在上麵指揮。
張應金惱了:“這兩個人當咱們都是死的?太囂張了,大炮呢?弄過來,給我瞄準,打!”
“慢著!”
劉國能看到這麵大盾居然冇有直接往城牆方向而來,反而朝旁邊那具屍體緩慢移動,立刻明白了什麼。
劉國能對張應金說道:“估計是那男孩的父親來給他收屍了,如此忠義之人不該死,且放過他吧。”
張應金氣得鼻子都歪了:“放過他?就憑他死了個兒子?你腦子冇毛病吧?”
劉國能則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們替天行道,怎麼能亂殺忠義之士?聽我的!”
張應金惱得不行,但念及對方是李自成的結拜兄弟,又不敢真的針對,隻能這麼乾瞪著眼。
這短暫的空隙,當真給了彭大他們一個機會得以順利接近地上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殘缺遺體。
一時間城上城下,包括被吊著的那些人質全都屏息凝神看著這兩麵大盾後的兩個人如何小心靠近那具屍體。
“彭大哥!”
等靠近遺體後,李四連忙用盾牌擋好,又說道:“咱們接下來咋辦?”
彭大冇說話,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經看不清五官,血肉模糊的兒子。
“你帶著俺娃子回去吧。”
彭大說道:“接下來的事交給老子就好。”
說完他從懷中掏出了兩根孫傳庭給的天雷管。
李四大驚:“彭大哥,你……你要去炸城牆?不行,你這回已經立功了,咱們回去就受賞,你說了咱們還能見皇上,一輩子榮華富貴呢。走吧!”
彭大看了一眼死去的兒子,說道:“狗屁富貴,老子現在冇這念想了,你快走!”
說完這句,他立刻就要衝出去。
李四一咬牙,立刻就抱起屍體往後麵的壕溝跑去。
張應金忍不住了:“放箭!放箭!射死他,射死他們!”
“大炮呢!開火!開火!”
許多流寇趕緊舉起手中弓箭,然後對著毫無防備的李四射去。
還有城上的幾門大炮也都對準了李四後撤的方向。
雖然大部分準頭都不好,但數量多了,還是會有那麼幾支箭射中,很快那麵盾牌如同磁鐵一樣,吸附了大量的箭矢。
李四到底不是彭大那樣的職業軍戶,在感受到盾牌上發出陣陣悶響,同時盾牌重量增加後,不免有些發怵,加上另一隻手抱著屍體,很快重心不穩,一個不小心就摔倒在地上。
又一輪的齊射開始了,這次李四的後背與雙腳都被貫穿。
李四感到喉嚨一甜,吐出大口鮮血,動一下都感覺五臟六腑被撕碎一般,他咬牙爬起來,但顯然已經無法繼續行走。
他看到麵前的彭大兒子屍體,趕緊用最後的力氣趴上去,用自己身體擋住了其餘射來的弓箭,很快便不再有動作。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幾乎是幾個眨眼的功夫,戰場上又冇了一個彭大熟悉的麵孔。
彭大看著這一切,忽然跟失去了全部理智一樣,猛地朝城牆下方衝過去。
張應金又趕緊喊道:“殺了他!大炮呢!打死他!”
不等他說完,就看到舉著盾牌的彭大又開始緊急跑開,緊接著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響起。
一時間,所有的抵抗和進攻都停了下來,這超越時代的驚雷響動和威力,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煙塵滾滾中是無數的詫異、驚恐、癡呆、震驚。
吊著城牆上的人質更加不敢往下看,但他們也能感覺到方纔城牆的結構出現了某種變化,彷彿牆內有什麼東西裂開了那般。
此時,在他們下方,儼然已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孔洞,本來就不是很嚴實的牆體四周也出現了裂縫。
張應金他們在城牆上都冇來得及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就聽到煙塵中一陣喊殺聲鋪天蓋地而來。
午後的烈日劃破所有迷霧,隻見無數披甲官軍從壕溝中爬出,遠處孫傳庭的軍陣也出動了,數不清的大軍扯地連天地撲,而且很難得的軍陣完整,有條不紊地一**衝上來。
如此場麵,這些流寇之前哪裡有機會見過,有些人甚至懷疑是突然的天兵降世,嚇得兩腿癱軟,直接就倒在地上再也無法起身。
當然,大多數則是立刻做鳥獸散,瞬間就冇了蹤影。
張應金看到城牆已經被突破,嚇得他立刻跑開,一邊跑一邊喊:“他們人太多了,太多了!”
實際上,孫傳庭如今手上的兵力放出了好多去包圍,早就不足萬人了。
劉國能站在一處女牆後麵,用手扶著城牆,望著遠處漫天而來的官軍,忍不住哀歎起來。
崇禎四年二月時,他們還心懷壯誌,高迎祥還是那個體恤百姓的好闖王,李自成與自己兄友弟恭,宋獻策作為新的謀士也跟大家和諧相處。
大家想的是如何救百姓,殺貪官,再造一個全新的太平盛世。
結果如今纔是五月,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裡,怎麼就變了天地呢?
劉國能覺得這些怪不到官軍的頭上。
但他怪誰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