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會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一個時辰,朱由檢讓四人帶著各自的工作部署回去了,同時還說這個座談會今後會常開,讓他們找機會宣傳一下,讓今後參會的人都有點準備。
“錢卿,你留下來。”
朱由檢特意點錢謙益留下,還改了稱呼,孫傳庭和鄭三俊都明白:陛下這是真要把錢謙益當心腹培養了。
鄭三俊小聲說道:“聖人有教無類,陛下如今也是唯纔是用,實在難得啊。”
他雖然是錢謙益的好友,也知道錢謙益的能耐,但也很難想象此人成為治國能臣的樣子。
陛下肯給他這種人機會,雖然這機會有些凶險,但也著實難得了。
孫傳庭也點點頭,說道:“是啊,而且誰不知道錢謙益是顧憲成生前的好弟子,讓他加入禦營,還委以重任,這下東林黨人也說不出什麼來了。”
“那麼多地方要兼顧,那麼多人要溝通,陛下不容易啊。”
鄭三俊和宋應星都認同地點點頭。
老實說,這不是第一次有大臣感慨朱由檢的難處了。
但這在以前是很難得的。
因為自宋朝滅亡後,皇帝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時代也一去不複返了。
元朝皇帝隻把漢人儒生當工具人,到了明朝,朱元璋恢複了漢家天下,卻搞出錦衣衛,還永久取消了丞相職位,殺官員眼睛都不眨一下。
後續的皇帝還搞出了廷杖、廠衛這些狠活。
所以文官雖然看似權勢大,但其實尊嚴早就被踩在地上了,冇有皇帝支援,任何人都不可能坐大。
時間一長,官員們也看明白了:既然自己是家奴,又何必去操心錦衣玉食的主人呢?
就算國家有難,那也是朱家有事,讓朱家人去解決好了。
但如今,孫傳庭這幾個人,是真的心疼朱由檢,算是君臣關係中難得的一個轉變了。
不過他們此時冇意識到這個,隻猜測為了收攬錢謙益這樣的人,陛下恐怕還要許出不少好處。
事實證明他們還是想多了。
朱由檢讓錢謙益留下,真的就是因為有點不放心這個人。
雖然錢謙益在剛剛的座談會麵試中表現不錯,起碼能拿箇中等分數。
而且建立預算製度這麼一個得罪人的差事,誰帶頭做,那多半是要當消耗品的。
錢謙益要真的在崗位上光榮了,朱由檢還真太不心疼。
當然了,現在他也不想說什麼“汝妻子我養之”一類的話刺激對方。
朱由檢來到錢謙益麵前,說道:“錢卿,你比朕大差不多三十個年頭,在你而立之年時,朕尚在繈褓中。很多事情你比朕要懂,所以今後還要你多多教朕啊。”
不等錢謙益回答,朱由檢又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蜀漢的劉禪也比諸葛武侯小了差不多三十歲,你若是努力,朕也願意把你當成朕的武侯!”
“陛、陛下!”
……
看著錢謙益被兩個內侍扶著離開的場麵,朱由檢忍不住想起了前天他和曹變蛟吃飯時的場景。
他當時也像剛剛那樣,對這位年輕的虎將說道:“曹卿,你今年也三十了,大朕十歲呢。”
“當年郭子儀同樣比唐肅宗大了十來歲。朕以為,你也可以當朕的郭子儀!”
當時曹變蛟也跟錢謙益一樣,哭得不行,然後就同意向那箇中牟縣縣令道歉賠錢了。
朱陛下忍不住感慨:學曆史果然是有好處的。
雖然這一招渣了點,但好用就行。
另一邊,錢謙益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家的。
他隻記得自己在皇上麵前跪倒,伏地叩首不止。
後麵?後麵的事他全忘了。
“老爺?”
柳如是擰乾一塊熱毛巾遞過去,看到錢謙益這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怯生生地問道:“您這是怎麼了?莫不是見鬼撞邪了?”
“胡說什麼!”
錢謙益忽然的怒火,讓柳如是瞬間愣住,隨即委屈地後退兩步站定,跪下來道:“奴家知錯了。”
錢謙益回過神來,連忙招招手:“好了好了,過來吧。”
柳如是站起來,小心地走到錢謙益麵前,依然不敢看他。
錢謙益說道:“有些事情你現在懂得,也有些是你不懂的。老夫與你說點實話吧。你出身風塵之地,我留你在身邊,終究要被人說閒話,朝廷在這方麵是有規矩的。”
柳如是急了:“老爺,您難道不要如是了嗎?”
她不是捨不得錢謙益,隻是她答應了徐佛,永遠不再回那種地方,還要一直跟著錢謙益。
如今錢謙益如果拋棄她,她一個女子如何能在這亂世中活下去?
再回南京是可以,但這條路對她來說有些漫長了。
錢謙益搖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
柳如是有些緊張了,不由得感到一陣緊張。
這老頭,難道現在就要自己伺候他睡覺?
雖然來之前,徐佛已經跟她說了不少男女間深入交流的事情,但柳如是也是半懂不懂。
而且自己今年才幾歲,這老頭真要一樹梨花壓海棠?
錢謙益想了想,又說道:“你做我乾女兒吧!”
柳如是聞言一驚。
錢謙益長歎一氣。
他對聰慧美麗的柳如是確實有過那種想法。
但眼下他是陛下身邊的重臣,陛下眼中可以當諸葛武侯的人了。
要是還那麼放蕩不羈,還要納妓為妻,成何體統?這不是打陛下的臉嗎?
可他又確實捨不得趕走這麼個小美人兒。
留下當乾女兒,起碼還能看著。
不能用,看看還不行嗎?
柳如是腦子一下亂了,不清楚錢謙益就是去了一趟行宮,怎麼就想給自己當爹了?
錢謙益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怎麼,你不願意?”
柳如是驚醒,趕緊跪下,叩頭道:“老爺,這……如是並非不願意,但有些不明白。”
錢謙益笑著慨歎一聲:“莫說你了,就是我也不明白。”
他感覺自己某天會後悔這個決定。
但想到剛剛行宮裡的一切,還有朱陛下那真誠的眼神,錢謙益就有些剋製不住。
錢謙益起身,走了兩步說道:“蓋聖賢之神理,與吾人之靈心,熏習傳變,所謂如染香人身有香氣,非人之所能與也。嗚呼!”
柳如是一臉迷茫,不知道他又搞什麼鬼:“老爺……”
錢謙益深吸一口氣:“冇事,如是,近朱者赤,你以後也要多讀書,多明理啊。對了,你還冇回答我呢。”
柳如是猶豫了一下,隨即麵向錢謙益叩頭:“父親大人在上,受如是一拜。”
窗外一陣大風吹起,遠處行宮的景色忽遠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