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這麼大的反應,立刻引來了王承恩的不滿:“大膽!”
宋應星連忙下跪:“臣……臣萬死!”
朱由檢先是一愣,接著笑了:“冇事,你先起來吧。”
他能理解,宋應星寫的這些相當於他的研究論文了,滿滿都是心血啊。
突然遭到負麵評價,誰能受得了呢?
朱由檢用手指著上麵的一行字,說道:“你這裡說:凡硝性主直,直擊者硝九而硫一,硫性主橫,爆擊者硝七而硫三。”
“朕問你,你這句是什麼意思呢?”
宋應星小心說道:“回陛下,臣以為硝石在縱向的爆發中威力大,所以火銃一類的射擊武器中,應該是硝九硫一的比例配置火藥。”
“而硫磺在橫向爆炸中的威力更大,所以在紅夷大炮這樣的武器中,應該提升硫磺的比例。”
朱由檢第一次被古人的天真逗笑了:“硝石和硫磺又不知道東南西北,如何有什麼橫向和縱向的爆炸力?那如此過來,給火銃配置硫磺的更多的火藥,是不是火銃也能當大炮用了?”
宋應星一臉愕然。
朱由檢又說道:“你可知道朕讓劉宗周先生在南京推廣的物理學?這其實用物理學裡的氣就能解釋了。”
“槍膛或炮膛是密閉的,硫磺硝石作用後,火藥爆炸點燃大量的氣,這些氣發揮作用,推動彈丸向外射出。這裡的氣越多,射得越遠,威力就越大。”
“所以影響爆炸方向的,不是火藥本身,是發射它的容器。你單單是看到了火銃和火炮用的火藥配方不同,所以得出了這個硝石主縱向,硫磺主橫向的結論,屬於歸因錯誤。”
聽了這麼一番解釋後,宋應星徹底驚住,再細細思考朱由檢說的這些話,覺得按照這個物理學中的氣來思考的話,之前很多的問題也能想明白了。
而且朱由檢連他之前那套錯誤的研究方法也給提了出來進行分析,更加讓他明白之前的思路確實不妥。
“臣……之前失言了。”
宋應星臉一紅,低頭拱手道:“臣謹遵聖諭,一定好好鑽研物理學。”
他冇想到,自己多年來的成果,從根子上就走錯了方向。
在宋應星之前的估計裡,這位朱陛下一直忙於政事,不可能瞭解這種瑣碎的旁門左道。
宋應星甚至還想過給朱由檢上一課!教他關於火器、防治、冶金等知識,讓年輕的皇上明白民間的許多事。
如今自己卻被狠狠教育了。
誰能想到,一個皇帝不但會治國,還懂火藥?
不僅如此,恐怕原來想要參與火器研製的想法也要落空。
誰知,朱由檢又說道:“無妨,你雖然結論錯了,但也是路線和方向有問題,朕看得出來,你是個重視實乾的人,如果不是經常觀察和實驗,也不可能有這些認識。”
“這個態度和認真勁頭,朕還是認可的。你依然在社科院當助理教授,跟著徐師傅他們好好學吧。”
宋應星驚喜不已:“這……臣、臣謝陛下隆恩!”
此時,一旁還冇說過話的錢謙益和鄭三俊心情比剛剛更忐忑了。
錢謙益把每個字都仔細聽進去了,心裡也在不斷地盤算。
原來這就是座談會?
分明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廷議和召對啊。
隻是在參會人員的資格,還有形式上更加自由而已。
看樣子,陛下專門取名“座談會”,真的是在用命名權來施壓。
願意接受座談會形式的,願意討論新政如何實施的,未來必然就是陛下的心腹了。
朱由檢把目光也落到二人身上,問道:“鄭三俊,錢謙益,針對今天的主題,你們冇什麼想說的嗎?”
果然,想要在大明建立開座談會的習慣還是有點難啊。
朱由檢的印象中,座談會上應該是小組成員互相就主題發言,然後來一波頭腦風暴和觀點碰撞,這樣很多事情也能說開了,在正式的決策上也會更有底。
現在看來……還得調啊。
鄭三俊連忙說道:“既然陛下讓臣說兩句,臣不好推辭。隻是臣以為,當前推行新政也好,剿賊也好,這些事情都要靠合適的人去推行。”
“用對了人,纔是乾大事的第一要務!”
朱由檢微微頷首:“嗯,有些道理。那鄭卿以為,如何才能用對人呢?”
鄭三俊說道:“陛下,臣以為天下會有高迎祥和李自成這樣的闖賊,也是因為當地官員對百姓過於苛刻,許多地方根本就是官逼民反。”
“但上梁不正下梁歪,地方官吏如此苛待百姓,也是因為過去中樞揮霍無度,奸佞貪官橫行的原因。隻有從根本上整治吏治,陛下的新政才能更好地推行,我大明纔有郎朗乾坤。”
說完這番話,鄭三俊這個一直抓吏治工作的官員隻感到一陣痛快。
朱由檢也笑了,話鋒一轉:“鄭卿,朕聽說你之前得罪過魏大璫?”
鄭三俊愣住了。
他天啟元年被貶官,就是因為彈劾宮中太監貪腐,魏忠賢一怒之下要將他治罪,結果鄭三俊還是不服軟,甚至上疏,在奏疏裡指著魏忠賢鼻子罵:“古人言閹豎聞名非國之福,今聞名者已有人!”
魏忠賢氣得不行,但天啟元年那會兒閹黨還冇正式掌權,隻能把他給踢出了中樞。
這是鄭三俊在仕途的成名之戰,不過也因這個原因,在朱由檢登基之初,閹黨冇有遭到大規模清算,他也隻能繼續待在南京。
按正常的曆史軌跡,鄭三俊現在的官職是要高不少,抓的工作就是吏治,但因為在官員處置問題上和崇禎帝意見不一,鄭三俊最後被下獄,差點還要被崇禎帝殺掉。
鄭三俊麵不改色:“回陛下,確有其事!”
頓了頓,他又說道:“臣知道陛下對魏忠賢極為看重,但若是他還活著,臣一樣不會收回原來的話。”
朱由檢說道:“朕冇有這個意思,而且如果魏大璫還在世,朕一定讓他來給你賠禮道歉。”
鄭三俊瞪大了眼睛。
朱由檢又說道:“黃道周跟朕求情了,說你是在吏治和選人上是能乾的,現在看來,你確實有些見地,隻是陳新甲的事上,朕說你確實錯了,你認不認呢?”
鄭三俊之前做過福建提學副使,而黃道周就是福建漳州府(今東山縣)出身,算是鄭三俊的弟子。
而鄭三俊的知名學生還不止黃道週一個。
所以這個人雖然跟錢謙益一樣跟東林黨牽涉很深,但調一下還是能用。
鄭三俊腦子有些亂。
直到剛剛他還不清楚陛下搞的這個座談會是什麼意思,叫自己來又是個什麼目的。
現在看來,陛下好像在招攬我?
朱由檢見他不說話,又說道:“朕其實也認可你剛剛說的話,吏治確實也要緊。做事的終究是你們這些人,尤其新政必然是要更多支援新政,理解新政,願意成為新政一份子的人來做的。”
“朕趕走陳新甲也是因為這個。鄭卿,你隻是反對朕隨意驅逐大臣,不是反對新政,對吧?”
“朕,能相信你嗎?”
鄭三俊渾身哆嗦了一下。
頂不住,確實頂不住啊。
這個皇帝知道對錯是非,知道自己的過去,理解自己的做法,支援自己的整肅吏治的夢想,還想讓自己去著手做這件事。
哪怕鄭三俊已經白髮蒼蒼,鬍子都長到胸口了,麵對這麼個真誠的少年天子的邀約,他現在腦子裡滿是那句“能相信你嗎”了。
他的思緒也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幾年前,見識過大明最黑暗政治的幾年的他,怎麼可能不想改革呢?
直到孫傳庭不斷提醒他,鄭三俊纔回過神來。
“回陛下,陳新甲一事,確實是臣唐突了,臣有罪!”
鄭三俊很乾脆地認錯,拱手道:“臣也願為陛下赴湯蹈火,戴罪立功!”
朱由檢點點頭:“那你這幾天準備一下相關的章程吧。朕等你的訊息。”
鄭三俊趕緊謝恩。
現場一片沉默。
但此時連宋應星都能看出來,陛下這是在安撫南京方麵,讓大家知道不是南京出身和與東林黨有關的人都會被排斥。
隻要支援新政,門戶之見和黨爭根本不是朱陛下看重的東西。
錢謙益則看傻眼了。
怎麼鄭三俊突然就被委以重任了?
明明是我先來的啊。
“錢謙益!”
朱由檢終於開口,也把目光落到這這個“東林浪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