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搖搖頭:“不清楚,隻是不管誰來做,都難免要為陛下遮風擋雨了。”
“這不比你之前去清查潞王財產,頂多是影響一時,得罪的人再多,今後他們還有機會再把錢賺回來。可這預算之事成為定例後,儼然又是一項新政,就不是一時之事了。”
“此人必須一往無前。”
薛國觀聽後忍不住笑了:“天下之大,這種人恐怕難找啊。”
“不過,陛下用誰,定然有他的道理,我們跟著走就是了。”
……
這場大雨連著下了五天終於是消停了,在開封蹲到快發黴的錢謙益終於收到了盧象升回來的訊息。
他趕緊收拾一番,帶著盧象升給他的信件,又去西市買了些禮物。
且說明代的開封城是圍繞周王宮,也就是現在朱由檢的行宮為中心建造的。如周王宮前,有東西大街,和王府正南大街,二者呈“十”字交叉,把開封城分為了南、北兩個部分。
周王一係子孫繁多,所以開封城裡多的是不事生產的朱家王爺和宗親,生生將開封打造成了一個消費導向型城市。
加上開封的交通位置重要,南來北往的好東西都在此地彙集,繁盛一時,幾乎能與兩京稱雄。
這也難怪朱由檢在開封駐紮後,不少官員都開始懈怠了。
錢謙益在開封街市上逛了好久,若不是有急事,差點都想去瀟灑一番了。
說回正題,錢謙益當然不敢腐化以清廉著稱的盧象升,所以隻是買了些點心,帶上了自己在南京收藏的一些詩作。
到了盧象升的府邸,雙方互相客套一番後,隨即對麵而坐。
麵對這個比自己年輕,但是已經位至閣臣的後生,錢謙益心裡肯定是有些疙瘩的,但想到是對方舉薦自己,他臉上也多了幾分笑容:“盧閣部少年英雄,老夫自愧不如。如今能得閣部垂青,不知是有何處要用到老夫呢?”
盧象升笑了,拿起一杯熱茶:“晚輩豈敢驅使前輩呢?我既然誠心勞您跑一趟,自然也不想瞞你。隻是在表明心意以前,有幾件事還要聽聽您的看法。”
錢謙益有些激動,但努力表現出一派君子風範:“閣部請說。”
盧象升說道:“第一個事,想來前輩聽說了,前幾天我與孫總督一起出師本來是要討伐朱仙鎮附近的流寇,但天公不作美,附近村鎮大水,陛下命我們去修築堤壩。”
“也是天佑陛下,皇上大膽任用算科參政的宋應星,其人的治水方法被證明是可行的,如今大水控製住了,開封周邊上萬畝良田免受大水侵害。”
“朱陛下大喜,下旨嘉獎宋應星,還有參與此次治水的兩萬多名將士,各有封賞不等。”
錢謙益聽後,剛要發表點評論,但被盧象升搶先說道:“還有一事,曹變蛟在中牟縣遭遇流寇後大勝,訊息傳回來,禦營大臣都振奮不已。”
“但曹變蛟因為中牟縣令作壁上觀,砍了一根手指後押送過來,許多禦史言官都氣得不行,說曹變蛟是居功自傲,擅自加害朝廷命官,違反法製。”
錢謙益笑了,他想到那些人急得跳腳的樣子就開心!
“那陛下如何說的?”
盧象升答道:“陛下說中牟縣令確實有錯,於是革了他的職,至於曹變蛟,也功過相抵,封賞隻給手下,還要賠一筆醫藥費給那縣令。”
錢謙益又說道:“曹變蛟年紀輕輕就襲爵了國公,這次怎麼說也立了大功,恐怕不會服氣吧?”
盧象升又說道:“確實如此,但陛下請他吃了一頓飯,他出來後就主動去找那縣令賠罪了。”
錢謙益愣住了,一臉訝然。
他此前在京城跟陛下交談不多,隻在南京也聽了不少這位少年天子的軼事,但許多都聽著不太像真的,比如當著大臣的麵罵自己的父兄和爺爺神宗皇帝等等。
還有袁崇煥和毛文龍這種驕兵悍將,在跟陛下喝過一次酒後,之前的那些仇怨都拋諸腦後,如今在遼東通力合作,讓建奴比以前老實不少。
這些事情聽著都太不可思議,所以錢謙益也都當成是誇大後的神蹟。
可就在這開封城,就在自己麵前,盧象升跟自己說了這麼一個事。
曹變蛟那麼一個有大功和本事的武將,隻一頓飯的功夫,就肯低頭認錯了?
陛下這是跟他說什麼了?
竟然有如此威力!
想到自己可能還要去見這位天子,錢謙益忍不住心跳加速,還有幾分惶恐。
盧象升也終於丟擲了自己的問題:“前輩,你聽了這些事,可有什麼感想?”
錢謙益又有些緊張了。
盧象升如今是陛下身邊的寵臣和忠臣,這次叫自己來開封,必然也有幾分是陛下的意思。
這些問題,也多半有陛下的授權,就是為了看自己是不是能用的人才。
錢謙益雙腿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把寶刀,但受了太多的蹉跎,未能被好好使用。
隻要給他機會,他肯定可以有所作為!
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錢謙益深思熟慮後說道:“如今的大明,再也不是當初的大明,也不能再回到以前了。”
這話他是出自真心的。
軍隊賑災,還隻是為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村莊和一萬畝田地……這種事,放在以前的大明,誰敢想象?
盧象升眼前一亮,露出一絲欣賞的神色:“晚輩也有這麼個想法,如今聖君在位,所到之處,都是革新風氣,與往日都大有不同。”
“既然如此,前輩覺得將來要是還有機會為朝廷效力,覺得自己可以做什麼呢?”
錢謙益不假思索:“陛下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這麼一個拍馬屁的回答,讓盧象升微微皺眉。
果然,之前關於錢謙益人品的傳言……不是傳言啊。
但由於錢謙益前麵的問題回答得確實漂亮,盧象升又有些拿捏不準。
盧象升又問道:“當今陛下推行新政,要厘清土地,重整財稅,現在是在河南,將來還要去兩淮如此做法。”
“前輩是蘇州人士,恐怕也難免要被清查土地,不知作何感想?”
錢謙益聽後,心想盧象升出身常州,也是江南人士啊。
他這麼問,想來也是做好了為新政犧牲的準備吧。
自己也找這個思路回答就好。
於是錢謙益說道:“願為張江陵!”
張江陵就是張居正,當初張居正也是誌在厘清土地,還從自己做起。
錢謙益這話,完全也是在表明心跡了。
不過對錢謙益來說,表態是不要錢的。
盧象升到底是年輕,有些上頭:“說得好!”
又交談一陣後,盧象升終於說道:“前輩,其實是陛下有一個差事在找合適的人,我舉薦了你去。”
“明日,你便隨我一起去麵聖吧!”
錢謙益聽後大喜,連忙起身朝著盧象升拜了拜。
他覺得自己這次應對相當天衣無縫,連當今大名鼎鼎的閣臣都忽悠過去了。
想來麵聖時也不會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