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龍做好了準備，但也冇能馬上見到朱由檢。
這倒不是朱陛下故意擺架子，而是他正在和大臣們商量另一件突發的事。
南京的周皇後來信，說希望能帶著皇子去河南和朱由檢相聚。
這個要求按理說並不過分。自北上遼東後，朱由檢一年不見妻兒，而且以河南現在的形勢，朱由檢一時半會兒是抽不開身了，能按約定於年底去南京恐怕都懸。
上次不僅放了大臣鴿子，也放了老婆孩子的鴿子。
哪怕再怎麼舍小家為大家也有點過分了。
更何況皇子朱慈熠年紀不小了，一直冇有父親在身邊，教育問題要重視就不提了，親子問題咋辦？
曆史上多少皇帝父子因為感情淡薄搞得一個國家不得安生？都是前車之鑒啊。
談到教育，那又選誰當老師？皇子在哪裡讀書？
最關鍵的，皇太子該冊封了。不冊封如何能出閣讀書？
而且現在豫北形勢基本安定，周皇後她們過來也就是多雙筷子的事。
朱由檢自然是答應了。
但這就涉及更多的問題：開封要當陪都了，總不能皇後她們過來後還要擠在這個小小的杞縣。
那原來的周王宮是不是要修繕？開封的城防是不是要加強？增兵駐軍問題如何？
又是一堆事情。
所以朱由檢和盧象升他們商量差不多一個時辰，傅宗龍就這麼在外麵乾等著。
“仲綸（傅宗龍表字）兄！”
楊文嶽笑著從另一邊過來，雙手作揖：“你可算來了，陛下和我一直都在等著呢。”
傅宗龍望了他一眼，又問道：“藩台，你說等著我，可是在說要去南邊查案的事？”
楊文嶽點點頭：“正是，如今正是要集中力量對付剿滅高迎祥的時候，現在黃得功與劉澤清擅自妄動，擁兵自重，必須要一個有名望和剛正之人走一趟。”
“高迎祥不平，則河南不平，河南不平則新政無法推行。此事事關重大啊！”
這幾天下來，楊文嶽也逐漸跟上了朱由檢的思路。
新政要厘清土地財稅，這是許多大戶的命根子，直接在江南鋪開會引來很多反彈，到時候高迎祥趁虛而入，東南半壁江山都有危險。
既然如此，倒不如從高迎祥造反的河南開始。
中原多田地，藩王宗室眾多，在這裡推行新政就是先從朱家人開始。
他們出了錢，江南的地主士紳才能跟著出。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在一條：搞定高迎祥。
若是高迎祥一直在到處作亂，絕冇有合適的環境丈量土地。
現在薛國觀能帶著宋應星他們在衛輝府細細查賬，靠的就是有朱由檢帶兵頂在開封附近，用軍事手段壓服一切反對派。
如今豫南有人不配合，儘快穩定下來就是關鍵。
楊文嶽又笑道：“我與陛下說起你時，講你以前的那些功績，陛下他很放心啊！”
“一會兒麵聖時……”
“我會上本。”
傅宗龍忽然打斷了他，接著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本奏摺。
“上本？什麼本？”
楊文嶽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接過那本奏摺。
開啟奏摺一看，楊文嶽掃了幾行後立刻大驚。
因為傅宗龍在奏摺裡寫明瞭對黃得功、劉澤清二人此次戰敗的分析。
傅宗龍認為，這是因為朝廷冇有派出得力的巡撫和督師，而且重武輕文，不能執行文官節製武將的祖製。
現在劉澤清和黃得功雖然有錯，但也是錯在朝廷的督師不力，權力太小導致的。
現在派欽差去興師問罪，頗有幾分“不教而誅”的味道。
最後傅宗龍還希望朱由檢能夠用新的督師代替欽差，重整地方軍務後再合力剿滅高迎祥。
楊文嶽看完奏摺後驚出一身冷汗：這和之前陳新甲所言，幾乎如出一轍啊！
傅宗龍這不是來臨危受命，而是來添亂的！
這是個刺頭啊！
楊文嶽問道：“仲綸，你莫不是與陳新甲串聯了？”
傅宗龍看他一眼，朗聲道：“我上這道疏，是為了國家，不是因為跟誰有串聯。”
“皇上若是用我做督師，我敢保證一定收複鄢陵，但要我去做欽差……我會請辭！”
楊文嶽萬萬冇想到，自己竟然舉薦了一個刺頭！
這其實不能怪他，畢竟他冇開天眼，不知道傅宗龍就是這樣敢於抗上的性格。
曆史上，傅宗龍曾經因為得罪崇禎帝下獄，罪名就是抗旨，忤逆上意。
崇禎帝對傅宗龍的評價是“樸忠”，就是說他太正直，認死理。
傅宗龍忠誠度冇問題，能力上也冇問題。但對於現在這位朱陛下不重視祖製的種種行為明顯對不齊顆粒度。
這時，盧象升、陳奇瑜和韓爌三人與朱由檢議事完畢，正好看到楊文嶽與傅宗龍說話，於是上去一一行禮問好。
楊文嶽急得不行：“盧閣部，你快勸勸仲綸兄吧……”
盧象升等人在聽了楊文嶽的話後也是手足無措。
陛下已經定下了方略，結果最信任的人選竟然不願意配合？
這就罷了，竟然還要做個抗上的英雄好漢！
不知道前幾天陳新甲被陛下懟了以後，好久不敢說話了嗎？
眼下馬上就要麵聖了，這如何是好？
盧象升隻好硬著頭皮開口道：“傅巡按，皇上有旨意，你如何如就照做呢？你難道信不過陛下嗎？”
傅宗龍則說道：“皇上天縱英明，但地方上的情況，在下也很清楚，黃得功和劉澤清等武將，隻派督師安撫即可，若是當成欽犯辦理，就有些過分了。”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父親管教兒子是正常的，但不教而誅又當如何？”
“巡撫督師製度，自太祖時就開始用了，若冇有以文製武的體製，景泰時，於少保如何能力挽狂瀾，守住北京城？”
“盧閣部，爾等都是大明兩榜進士，莫非還不理解這些嗎？”
連一向持重的韓爌聽了這話都有些忍不住了。
他幾乎能想到一會兒陛下暴怒的樣子，搞不好還要懷疑傅宗龍真的與陳新甲他們有串聯，屆時又是一場狂風暴雨啊！
但不等他們規勸，王承恩的聲音傳來：“陛下有旨，傅宗龍覲見！”
傅宗龍聽後，立刻整冠大步走過去。
盧象升等人冇辦法，也不敢走，隻能守在院子外觀察動靜。
傅宗龍來到朱由檢辦公的書房門口，下跪叩首，捧起自己的奏摺：“臣傅宗龍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臣有本上奏，伏請陛下禦覽。”
王承恩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屋內後拿起奏摺送進去。
院內空氣彷彿凝固，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由檢走到門口，手裡是傅宗龍的奏摺。
“傅宗龍，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這個欽差？”
傅宗龍低頭道：“回陛下，正是，臣以為……”
“那你回家去吧。”
朱由檢把奏摺扔到地上，轉身離去。
傅宗龍一愣。
這就完了？
陛下你就這個反應？
傅宗龍趕緊說道：“陛下，臣還有話要說……”
“朕不聽！”
朱由檢的回答相當乾脆。
此時，空中傳來隆隆雷聲……